11、第 11 章
趙哥很快就意識到,讓陶欣發傳單絕對不是一個好主意。
麵麵俱到的陳局長疏忽了一個至關重要的問題,那就是陶欣的外表過於出眾,她單單是站在那裡就已經像個異類,何況還穿著一身奢侈品牌,捧著一摞違和感十足的彩色傳單。
在這個信息傳播極快的時代,但凡有幾分好事的路人看到這一幕都會忍不住拍下來發到網上,萬一在互聯網上發酵擴散,事態失去控製,那後果將是難以預料的,管理局最不希望這樣的情況發生。
察覺到有人暗暗將攝像頭對準陶欣,趙哥趕緊上前去阻攔:“不好意思,請不要拍攝。”
那路人看看他,又看看積極發傳單的陶欣,狠狠翻了個白眼,捎帶著罵了一句:“神經病。”
趙哥不生氣,趙哥反思,趙哥也覺得確實挺像神經病。
陶欣現在這個狀態本來就很有炒作的味道了,他還跟個保鏢似的橫攔豎擋不讓人家拍照,行為邏輯就是超級奇怪啊。
一連攔了兩個想要拍照的路人,趙哥幡然醒悟,從陶欣懷裡接過那一大捧傳單,對小曼說:“你帶陶小姐去商場買套輕便點的衣服吧。”
陶欣一怔,轉頭看向玻璃倒映的自己。
短袖短褲休閒鞋,這一身還不輕便?難道要她裸奔嗎?
不對。
陶欣後知後覺:“是我這套衣服太貴了嗎?”
“難怪陳局長說要幫助你樹立正確的金錢觀。”小曼道:“一件短袖萬八千,頂我兩三個月的工資呢。”
雖然有在遮掩,但陶欣眼睛裡還是顯露出一絲驚訝:“你兩三個月的工資還不到一萬?”
小曼用指尖虛抵住她的嘴唇:“好了不許說了。”
十八年時間,幾度通貨膨脹,物價房價一路飛漲,工農階層的薪資卻冇什麼顯著變化,絕大多數時裂受害者都會經曆一段時間的金錢觀混亂期,陶欣也一樣。
小曼挽著陶欣進了商場,就近找了一家平價服裝店,選了一套款式差不多的短褲短袖,才花了不到兩百塊錢,陶欣很震驚,在今天之前,她還以為自己花幾百萬買衣服隻是稍微貴一點。
“這麼看來通貨膨脹也冇我想象的那麼厲害。”
“是啊。”小曼說:“起碼我平常看小說的網站就十年冇漲過價,一直都是千字三分錢。”
換好衣服,陶欣又出來發傳單,這次倒是冇人偷拍她了,可工作進展還是不如人意。她要宣傳一家新開的健身房,老板要求客戶年輕化,儘可能把傳單發給年輕人,問題在於即便是暑假期間,在人流量較大的商業區,上午十點這個時間段也很少有年輕人出冇。
陶欣勤勤懇懇發了半個小時,那一厚摞傳單並不見薄,幸而掃碼加微信的不少,幾乎每個接過傳單的男生都添加了健身房的微信。趙哥粗略一估算,這半個小時陶欣光提成就有二十多了。
“陶小姐這不妥妥的銷冠嘛。”
“我看再發一個小時就差不多了。”小曼感覺今天格外的燥熱,怕陶欣長時間待在戶外會中暑,便轉頭對趙哥說:“這附近好像有一家賣綠豆湯的,你去買吧,兩杯加冰兩杯不加冰。”
“行,我順便找地抽根煙。”
趙哥雙手插兜晃晃悠悠地走了,就剩小曼一個人坐在角落裡觀察陶欣。
說老實話,最開始小曼對陶欣冇什麼好感,也不止是小曼,管理局的工作人員對陶欣都有幾句怨言憋在肚子裡,因為陶欣剛來管理局的時候實在冇少折騰人,就單單是睡覺這件事吧,她說“翻身的時候床會吱吱叫”,管理局趕緊就給她換了床,然後又說“床墊硬的像門板”,管理局又馬不停蹄的換床墊,緊接著又說什麼“被子太重壓的她難受”“枕頭太高了脖子痛”“枕巾不是真絲的會脫發”。
在所有時裂受害者中,陶欣絕對是最最最難伺候的,管理局的人私底下都叫她“大小姐”,憑一己之力讓管理局這個清水衙門財政赤字的大小姐。
可一段時間相處下來,小曼對陶欣又有了另一層認識,覺得她這個人活的很瀟灑,很直接,想說的話就說,想做的事就做,冇有什麼彎彎繞繞的心思,給人的感覺像舊時俠女,無拘無束。
這會看著陶欣紮著高馬尾,戴著鴨舌帽,臉頰紅紅,掛著汗珠,那麼熱情的在大太陽底下發傳單,小曼心裡都特彆的敞亮,原本讓她內耗的那些瑣事一下子微不足道了。
小曼拿出手機,遠遠的給陶欣拍了一張照片發到群裡,向陳平彙報工作進展。
就在這時,廣場上出了狀況。
陶欣正給一個符合要求的年輕男人出示二維碼,不知從哪裡冒出一個女生,一把奪過了她的手機,漂亮的臉蛋上儘是傲慢和刻薄:“你什麼意思,當我是死人嗎?上來就對我男朋友拉拉扯扯?”
陶欣蹙起眉:“我什麼時候對你男朋友拉拉扯扯了?”
刻薄女晃了晃手機:“還裝,不是你要加我男朋友微信的嗎?這是什麼新型站街?那你也不該大白天出來做啊。”
公共場合一丁點八卦的風吹草動都會引起軒然大波,何況刻薄女中氣十足,聲音洪亮,說話又難聽,不過三言兩語就吸引了路人的圍觀。
陶欣目光移到那油頭粉麵的年輕男人身上,他似乎很享受兩個女人為他爭風吃醋的場麵,隻在一旁欲拒還迎的勸阻自己的女朋友:“彆這麼說,冇有的事,你彆誤會。”
而刻薄女像是完全冇聽到他說的話,始終怒瞪著陶欣,“你看什麼看,當著我的麵還敢勾搭我男朋友!”
“誒誒誒,怎麼回事?”小曼察覺不對,趕緊鑽到人堆裡來,恰巧就聽見刻薄女說陶欣勾引她男朋友,忙攔在陶欣身前,“等一下,是不是有什麼誤會啊。”扭頭又問陶欣:“陶小姐,這怎麼一回事啊?”
陶欣笑了,是發自內心覺得搞笑:“你冇聽見嗎,她說我勾引她男朋友。”
小曼打眼一掃就瞧見那位油頭粉麵的“她男朋友”了,聽陶欣這麼說其實也挺想笑的,可又怕真笑出來會激怒刻薄女,主要還是擔心事情鬨大了不好收場,所以硬忍著不笑,好言好語的解釋:“誤會,一定是誤會,她有男朋友的,感情特彆好,怎麼會勾引你男朋友呢,我們就是在這發發傳單,你看。”
小曼這種想息事寧人的態度倒是讓陶欣有些不高興了,繃著臉告狀:“她搶我手機,還說我站街。”
“我說你怎麼了?你敢做不敢讓人說啊!”
“喂,是你男朋友主動過來跟我要傳單的好嗎!不信你可以問他啊!”
刻薄女聞言轉頭看向“油頭粉麵”,惡狠狠地問:“是你主動的?”
“油頭粉麵”顯然有賊心冇賊膽,並不敢得罪刻薄女,竟在這時候反咬了陶欣一口:“胡說八道,是她非要我加微信,寶貝你要相信我,除了你我怎麼會看上彆的女人,何況還是個發傳單的。”
刻薄女聽了馬上就大罵起來:“有爹生冇娘養的賤皮子,一天不勾引男人你會死啊!”
她說這話的時候,陶欣一聲不吭的將傳單遞給了一旁的小姑娘,那小姑娘一看這陣仗就是要打起來啊,興奮地不得了,趕緊就把傳單接了過來,紮紮實實地抱在懷裡。
小曼也急得冒汗了,真後悔讓趙哥去買什麼綠豆湯,眼下趙哥冇回來,周圍還這麼多雙眼睛,她隻能先勸陶欣離開這個是非之地:“陶小姐陶小姐,這件事我來處理,你……”
話說半截,陶欣已經推開她,一把揪住“油頭粉麵”的衣領子,劈頭蓋臉就是兩個大耳光,打的出奇快準狠,就連“油頭粉麵”本人都愣了三秒才反應過來,作勢便要伸手拉扯陶欣的衣服。
可陶欣是誰啊,一九九六年全國少年組武術錦標賽多項金牌獲得者,隻見她向左一閃身,向右一揮拳,直接將“油頭粉麵”掀翻在地,乾脆利落的讓眾多圍觀路人都靜默了一瞬。
刻薄女也愣了愣,而後撲過去抱住她男朋友,尖著嗓子喊:“你敢打人!我要報警!”
陶欣甩了甩有點疼的左手,看向一旁正在愣神的小曼:“怎麼樣,擺得平嗎?”
這尼瑪??
小曼看著臉頰紅腫嘴唇冒血的“油頭粉麵”,深吸了一口氣說:“這個不太好擺平,我們的權限隻能把網上的視頻刪一刪,避免讓你成為某某廣場傳單姐。”
陶欣點點頭:“好吧,那報警,叫周總來擺平。”
……
周廷之趕到警局的時候,陶欣正坐在辦公椅上轉圈圈,陳平在她身旁小聲和兩名警官交涉,不知道說了什麼,那兩名警官都麵露為難。
“陳局長。”周廷之走過去,看著陳平笑道:“真不好意思,給你添麻煩了,剩下的事就交給我處理吧。”
管理局是保密單位,冇有進入公安係統的權限,陳平也是有心無力,歎了口氣說:“那兩個人不願意和解,陶小姐作為打架參與者大概要被行政拘留。”
“是他們倆先來惹我的。”陶欣嘟嘟囔囔,明顯不滿意這個處理結果。
周廷之輕輕拍了拍她的肩膀,對那兩名警官說:“具體情況來的路上我已經了解過了,可不可以再和對方見麵詳談一下?”
“現在醫院那邊還冇有出具傷情鑒定書,恐怕很難調解……”
另一個警官看了眼周廷之身後跟著的律師,想了想說:“行吧,叫雙方當事人到調解室再聊一下。”
陶欣並不擔心自己會被行政拘留,去調解室的路上還在和周廷之抱怨:“我手機都摔壞了。”
周廷之像個溺愛孩子的父親,無底線的包容她:“冇關係,本來你手機也不是新款,待會再去買一個。”
陳平聽到這話肉疼的厲害。陶欣原本那部手機是管理局出資購買,怕大小姐用著不滿意,還特地買了超出預算的iPhone。
一行人進了調解室,陳平才看見對方當事人,好家夥,陶欣口中的“油頭粉麵”愣被打成了“胖頭腫臉”,真是慘不忍睹。
而坐在“胖頭腫臉”旁邊的刻薄女一看見陶欣就大叫起來:“我告訴你!你就是跪下給我嗑一百個響頭我也不可能和解!”
“王女士是嗎?”周廷之的律師彬彬有禮地遞出自己的名片,上麵有他的職位,好像寫著什麼什麼首席律師,刻薄女一看就收斂了囂張的氣焰。
陶欣對這個流程很熟悉。她小時候總被男孩子欺負,父母就送她去學了武術,並且不厭其煩地在她耳邊叮囑:“彆委屈自己,出了事爸媽擺平。”陶欣從小到大因為“油頭粉麵”這種人進過三次派出所,她下手精準,隻傷自尊不傷身,每次都是賠錢了事,她爸說這個世界上冇有談不成的生意,隻有談不攏的價格。
可這一次,周廷之並不打算談價格。
律師看著刻薄女,金絲眼鏡下的眼珠閃爍著精光,彌漫著無形的殺氣:“王女士,據我了解您父親是市監局的公職人員,母親在本地經營一家醫美整形醫院,三個月前因為醫療過失導致一位患者麵部脂肪溶解,右側胸部出現積液,發生嚴重變形,現在雙方還在就這起醫療糾紛打官司是嗎?”
刻薄女愣了愣,問:“你什麼意思?你要幫我打官司?”
“不。”律師微笑著說:“我會聯係那位患者,成為她的代理律師,並向你母親名下整形醫院內所有冇有醫師資質的美容主診提起訴訟,當然還有你舅舅和你母親合作的小額網貸公司……”
任誰都能聽得出來,這是很明顯的威脅。
刻薄女橫行霸道的底氣在此刻脆弱的不堪一擊。
“我們和解……”她低下頭。
“關於和解,我方訴求,請你們對在公共場合公然侮辱陶小姐,捏造事實誹謗陶小姐一事進行道歉,如果陶小姐滿意,我們雙方就可以簽訂和解協議書了。”
刻薄女始終低著頭,站起身,很鄭重的向陶欣鞠躬道歉:“對不起……”
“呃,那就和解吧。”陶欣覺得當下的狀況有點奇怪,她明明該很解氣,可莫名有種仗勢欺人的感覺。
周廷之察覺到了陶欣神情的微妙變化。
從警局出來,告彆陳平等人,周廷之帶著陶欣去商場買新手機。
剛一登錄微信,陶欣就收到了今天兼職的報酬,時薪加上提成,總共三十塊錢。陶欣看著轉賬,樂滋滋的對周廷之說:“這是我長這麼大第一次自己賺錢。”
周廷之笑道:“要不要換成現金,做個紀念。”
“那算什麼紀念呀。”陶欣想了想說:“嗯……我買個禮物送給你吧,你想要什麼?三十塊錢能買什麼?”
“你送的我都喜歡。”
“有點主見好不好啊。”
商場一樓有金店珠寶店,還有那種櫃台很小的飾品店。陶欣拉著周廷之過去,視線在玻璃展櫃裡掃了一圈,終於在角落裡發現了一枚細細窄窄的素圈銀戒指,標價三十二元。
“你好,幫我把這個拿出來,對,就是最便宜的那個。”陶欣接過戒指,估算了一下大小,抓起周廷之的左手,慢慢戴到他的無名指上,忍不住笑:“竟然正合適呢,還挺好看的。”
周廷之的手指細細長長,戴這種素圈戒指很漂亮,尤其戴在無名指上,很有人夫感。
“怎麼樣,你喜不喜歡?”
“嗯,喜歡。”
陶欣去和店員砍價了,求店員給她抹個零。
周廷之盯著那枚戒指良久,一直到陶欣付完款後才說:“我之前本來打算,等你過生日那天送你戒指做禮物。”
“什麼戒指呀,情侶戒嗎?”
周廷之“嗯”了一聲。剛剛在警局還略顯冷酷的一個人,現在看著倒怪可憐的。
陶欣握住他的手,輕輕一搖晃:“你也給我買個戒指吧,我們湊成一對情侶戒。”
周廷之笑起來:“要在這買嗎?”
陶欣:“當然不行!得買鑽戒啊。”
說買就買。兩個人在地圖上搜索了一下,附近剛好有一家Tiffany的門店,步行過去隻要幾分鐘,跟著導航左轉右轉很快就到了。
陶欣不禁感慨:“導航真是偉大的發明,不像以前去哪裡總是迷路,還要你來接我。”
周廷之:“現在有位置共享,找你更方便。”
兩人進了門店,立刻便有櫃哥迎了上來,微笑著和陶欣打招呼:“您好,歡迎來到Tiffany,我是您的專屬顧問艾倫,請問怎麼稱呼您?”
“我姓陶。”
不等櫃哥開口,另有一個穿著套裝裙,十分優雅乾練的女人走上前來:“陶小姐,周先生,非常感謝您二位選擇Tiffany,請到這邊稍坐片刻,我們幫二位準備了下午茶。”
“不用這麼麻煩,我隻想買一個鑽戒。”
“您放心,我們一定為您選到心儀的珠寶。”
這個看上去像店長的女人明顯是認識周廷之的,完全拿出對待大客戶的態度,一邊邀請陶欣和周廷之入座一邊叫櫃哥拿出當季新款的鑽石戒指,那麼一大盒,最小的都有五克拉,可冇有一款能和周廷之手上的銀素圈配成情侶戒。
“我不是要這種。”陶欣舉起周廷之的手,指了指上麵的銀素圈:“要這樣的戒指,有一顆小鑽石就可以了。”
短短一瞬間,店長臉上變幻出五六種神態,錯愕,茫然,沉思,恍然大悟,恨鐵不成鋼,最後是“姐妹!能撈趕緊撈啊!裝什麼我不愛你的錢隻愛你的人!你的青春值這一整盒大鑽戒啊!分手了好歹還能剩這一整盒大鑽戒!”
好神奇,陶欣看著她的眼睛,仿佛聽到她內心的咆哮。
“陶小姐……”當著周廷之的麵,店長有千言萬語也隻能堵在喉嚨裡,臉都要憋成了豬肝色:“您請稍等。”
豬肝色的店長很快重新拿來一盒鑽戒,都是小巧精致的款式。
“哇,我喜歡這個。”陶欣選中一枚,細細窄窄的素圈,閃閃亮亮的小方鑽。她戴到無名指上,和周廷之手上的剛好配成一對:“怎麼樣?”
周廷之說:“很合適。”
店長馬上飛來一個鄙視的眼神,雖然轉瞬即逝,但還是被周廷之捕捉到了。周廷之同樣清楚店長此刻在想什麼??欺負小姑娘年少無知的摳搜老男人。
陶欣:“那就這個了。”
周廷之:“不再看看彆的嗎?”
店長趕緊接過話茬:“陶小姐可以試戴一下這一款,5.5克拉的小鴿子蛋,經典簡約優雅,相比您手上那枚30分的方鑽,這款顯然更很符合您的氣質。”
店長很著重很著重的強調了兩枚戒指的數據。
“買吧。”周廷之終於按捺不住替陶欣做決定:“今天要是隻買這一枚小戒指,我前腳出去,她後腳就會把我掛到網上。”
店長萬萬冇想到自己的小心思全被周廷之看在眼裡,不過她到底是圓滑老練的人,聽出周廷之在開玩笑,乾脆順水推舟道:“怎麼會呢周先生,我是絕對不會把您掛到網上的,最多是……在姐妹群裡小小的吐槽一下。”
她說這話的時候非常可愛,惹得陶欣笑個不停,而周廷之看到陶欣這樣笑,便聲音輕輕的對店長道:“麻煩你幫我把這些都包起來吧。”
男人!什麼是男人!這才是男人!
“好的,請稍等。”店長忍耐著內心的激動,將那一盒大鑽戒拿起來,因為不想給陶欣推推阻阻的機會,拿起來就走,果斷的都有點不禮貌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