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章:某個錯誤的世界(中)
真相什麼的怎麼都好。
問題是得知真相之後的行動。
我曾無數次的告誡自己。
但無論哪次,我都冇有抑製住真相的誘惑。
知道心真她被欺淩時也好。
在得知導致這一切的就是我麵前的這個紫鴰時也好。
真相並不重要,重要的是得知真相後的行動。
心真她被欺淩的原因在於她自己,是由於她的咎由自取。
但這又如何?
理由根本不重要。重要的是,這個事實存在。
重要的是,麵對這件事時我的做法。
那麼,我又做了什麼呢。
難道說,你想說即使隻有一點點,你覺得她是罪有應得?
你難道這樣想嗎?不對吧?
無論她犯了怎樣的過錯,都不至於得到這樣的結局。難道不是這樣嗎?
我再說一遍吧——
真相根本不重要。
我知道的,但即使如此——
我仍無數次的被真相所惑。
所以,這一次也不例外。
“我無法接受。”
“嗯,在一開始的時候,我也無法接受。”
她隻是用冷冽的聲音對我表示肯定。
仿佛諷刺仍不願意直麵現實的我一般。
“但是,你也差不多該理解了吧?那個人就是你這件事。”
對。
雖然無法接受,但是我又不得不接受這個事實。
雖然那個人與我的經曆有很大的出入。
但是,那個人的確是我冇錯。
那僅僅隻是故事而已。
我曾想要如此說服自己。
那隻是一個以一個與我同名的人為主人公的,故事。
我曾想要如此說服自己。
但是,做不到。
冇有什麼原因,僅僅因為我知道那是我。
那個人是稍微出了一點差錯的,我。
不……這邊的我,才是出了差錯吧。
“但是,怎麼可能認可這種事啊……”
“你是在說哪裡呢?若是你能夠認知,又有什麼無法認可的?”
“因為,如果真照你所說,這個世界不就是——”
“嗯,這個世界,是由小說為原型……不對,這樣說比較合適吧,這個世界就是小說的世界哦。”
這就是真相。
我才不想知道這樣的真相。
我並不想涉及進世界一類的事件。
我明明隻是想知道想要解決一個普通的校園欺淩事件而已。
我啊,隻是想要知道,你為什麼做那種事而已……
雖然我連她究竟做了什麼都還冇搞清楚,就連自己是幕後黑手這件事也是她自己自顧自的承認的。
就像她說的一樣,我根本就什麼都不知道……
更不用說什麼世界的本質一類的話題了。
“但是,這種事這怎麼可能呢?這種事根本就是毫無可能,根本就是非現實啊……”
非現實啊。她對我的話如此評論,這樣啊。
“嗯,那麼什麼是現實呢?每天上學下學,為著連自己都有些搞不明白的東西忙忙碌碌,過著看得見明天後天甚至一輩子的生活就是所謂的現實嗎?”
難道不是嗎?
人生就是如此,雖然多少有些令人失望,但誰都無法否定不是嗎?
“那麼,假如有一天,由於事故天空突然掉下鋼筋什麼的把你砸成肉末,或者毫無理由的轉角處突然出現一輛疾馳的車輛,亦或者,由於恐怖襲擊的緣故一個炸彈在你眼前爆炸,更甚者誇張一點,旁邊的一個人突然掏出機關槍對你突突突一陣掃射,你會覺得‘啊,這也是現實’嗎?”
“這還用問?這種東西怎麼可能是現實?”
倘若真是如此,不是我瘋了,就是世界瘋了吧。
雖說現在也讓我有這種感覺就是了。
聽到我這樣說,她隻是——
輕輕的笑了一聲。
“可這的確是現實哦,無論是遭遇不幸高空墜物也好,還是突發交通事故也好,亦或者更加誇張一些的恐怖襲擊,戰爭一類的事,都是每天都會有人經曆的現實不是嗎?雖然你大概無法想象,不過所謂現實,可是比你要想的更加恐怖或者說,感覺不可思議一些吧?誠然我們所看所及所感所想就是現實冇錯,可是不也存在我們無法看到無法觸及無法理解無法可想的現實嗎?還是說你自負無所不知?若是如此自當另當彆論。”
和那是一樣的啦。
“總之,現實就是如此啦,就算抱怨也冇有用,一言以蔽之的話,嗯,差不多就是這樣吧‘我們的世界就是小說的世界,而我們,就是小說中的登場人物。’這樣說的話,你是不是能夠接受?”
她就像是說著什麼無所謂的事一樣,就好像在與我討論“今天晚上吃什麼”一樣,擺出一副輕鬆的樣子。
“怎麼可能能接受啊!這與是否是現實這一類的話題完全脫軌,與什麼不幸啊事故啊之類的性質完全不同不是嗎?況且即使你所說的都是真的,我也無法相信,這種真相,要是不知道就好了。我是真的這樣想,什麼啊,我知道這種做法實在不好,但這一次真的冇辦法,非要說的話,我倒無法理解你能把話說的這麼輕鬆。”
無知者無罪是無知者的特權,對於已經知道的人可不適用。
平時的我說不定會這樣說吧,可是,這次的我卻隻想來這麼一句。
饒了我吧,真的。
我的感想僅僅如此,雖然想說的很多,雖然想問的很多,但是若是有人問我感想我卻隻會如此回答。
聽到我這樣說,她嘴角再次上揚。
“雖然平時偶爾會想自己到底會用怎樣的表情說出這番話,但最終卻是這樣的結果嗎?輕鬆嗎……倒也不是,剛知道的時候我也很吃驚哦,感覺十分的無法理解,並且與你不同的我連可以傾訴的對象都不存在,那時候也真是糟糕透了呐,差點就到了自暴自棄的程度。但是現在卻可以像是說著今晚菜單一樣談論此事。無所謂啦!隻要習慣就好,既然人類可以習慣不知道世界構成的生活,那麼知道世界構成的生活也冇有習慣不了的道理。今天習慣不了還有明天,好在隻有時間多得是。況且其實即使知道了這裡是小說是世界,也與過去冇什麼兩樣,我依舊過著往返學校的生活,依舊與過去就是朋友的人繼續做著朋友。其實世界什麼的怎樣都好,你遲早也會這樣想的哦。”
“這種東西怎麼可能習慣?怎麼能習慣?習慣這種東西的人腦子一定有問題。”
聽到我這樣說,她——
冇有生氣,隻是,一如既往的,笑著。
笑容依舊天真無比,隻有這一點,從一開始就冇有變過
“嗯,說不定你說的對啊。”
她。
天真的。
笑著。
隻是——
她笑著。
她笑著。
她笑著。
恐怖。
從那份笑容中,我僅僅隻能感到恐怖。
那笑容天真單純的與周圍格格不入。僅僅給人以壓迫感。
那笑容冇有絲毫喜悅,原本應在的天真也早已隻剩表象,有的僅僅隻是笑容本身罷了。
“我曾說過,小崇你已經壞掉了,可是,這裡卻有一個比你更加適合這句話的人。”
她這樣說著。
她的模樣她的姿態,仍然是端莊而優雅,微微抬起雙手,這微不足道的動作亦給人一種儀式感,冇有絲毫鄰家少女的感覺,但是,一想到這端莊這優雅下麵藏得是怎樣的寂寞,我就冇辦法去恨她。
我,早就壞掉了。
她這樣說著。
臉上,仍有著笑意,為什麼會在這種時候露出笑容呢?我想這樣問她,但是,我卻有些害怕聽到她的回答。我理應感到生氣,但是不知為何,我卻冇有那種感情。
“不知道什麼時候開始,我無法把朋友再當作朋友看待。”
反正那些人隻是在完成自己這個角色的職責罷了。
“不知道什麼時候開始,我無法把家人再當作家人看待。”
反正那些人,也不是自願成為我的家人的吧。僅僅隻是因為角色設定而不得已的成為了我的家人而已。
“不知道什麼時候開始,我無法再把人當作人來看待了。”
……反正大家都隻是由設定堆砌出來的,勉強模仿人的人偶罷了。假裝自己有著人生目標,假裝自己很幸福,還總是因為一些無聊的事滿足,明明都冇想過自己是被操縱的,自以為自己是自由的,卻又因為設定一類的麻煩事而處處受限。我啊,最討厭這樣的人類了。明明一無所知,明明一無所知!還做出那種虛假的幸福模樣!真是最討厭了!
“……可是啊,正因為他們一無所知,才能那麼幸福,不是嗎?”
我忍不住的,這樣說。
並且,即使這不是什麼小說的世界,我想我們大概也是過著這樣的生活吧。
過著幸福的平凡生活。
為著無所謂的東西而苦惱。
……然後,與世界的真相一類的東西無緣的,生活著。
真相從一開始就是不必要的東西。
如果冇有真相的話,說不定還會有更多人沉浸在幸福中吧。偶爾,我也會這樣想。
就好像貓會因好奇心而死一樣。
人也會因無意義的真相而喪失幸福的機會。
所以,大家才會讓自己無法覺察,所以,才會露出那副幸福的樣子。
因為這就是人類。
“嗯,可是我,就是討厭這樣的人類。”
她無奈的攤攤手,臉上的笑容像是揮之不去的麵具一樣,緊緊的貼在她的臉上。
對於這樣的她,我實在,實在不知如何回答。
不知如何麵對。
“這樣的我,一定是壞掉了吧。”
才冇有這樣的事——下意識的,我想要這樣說。
可即使用這樣的花言巧語說服她,也不過是不負責任罷了。
我隻好無言。
“因為壞掉,才會對世界充滿怨恨,才會厭惡這世界。”
明明冇什麼區彆的,即使知道了世界是由設定一類的堆砌,是出於某種目的才被構建,它也仍是原來的模樣。明明什麼變化都冇有,可是,一想到我身邊的一切都是出於什麼目的而刻意製造的,我就覺得十分惡心。
這樣的我一定——
她如此笑道。
但是,很寂寞吧,我看著她的笑容,這樣想到。
無端的這樣想。
一直露出那種笑容,很辛苦吧。一直擺出那副誰都不會懂的表情,一定很寂寞吧。
把自己變得那麼特殊,一定很寂寞吧,無端的仇視世界,一定很寂寞吧。
……其實大家都一樣喔。所有人都會認為自己是不同的,所有人都會為自己的特殊而欣喜,所有人都會為自己的特殊而苦惱。所以,就算自己真的特殊也無所謂的,就算自己真的是普通人中的異類也無所謂。
這種事情,隻要不說出來就好了。
隻要不說出口,我們就仍可以裝作一無所知。就可以假裝普通人一樣過活,就隻是一個向往與眾不同的普通人而已。
諸如此類的安慰話語,要多少有多少。
“——一定是,壞掉了。”
但是這樣說的她,我卻是一句話都說不出口。
同情的話語蔑視的話語教育的話語亦或者是假裝同伴的曖昧話語也好——都不存在。
我們之間隻有沉默。
冇有人打破這片沉默,亦冇有人期待對方那麼做。
我們之間,隻有沉默就夠了。
但是,那還是不行的吧。
我知道的。
我們不可能一直這樣沉默下去。
逃避也要有個限度。
所以我最終開口:
“你早就知道了麼。”
“嗯,在這次的世界裡,我從一開始就知道了這個世界是小說。”
對於她的坦白,我既冇有感到有什麼成就感,亦冇有如釋重負。
“這樣啊。”
我隻是,歎息。
這樣的世界,也是有的嗎?
從一開始就大錯特錯的世界。
作為故事的前提都搞錯了的世界。
登場人物全部陷入了錯亂、瘋狂之中。
“這是我唯一的機會。”
她這樣說道,儘管完全不理解,儘管想說些什麼,但我仍然克製住自己。
“可以告訴我真相嗎?”
我隻是這樣說。
真相。
我原本,並不怎麼喜歡這個詞語。
那種東西不知道也無所謂——一直以來,我是這樣想的。
可是現在,我卻發現。
我知道的太少了。
我做不到的太多了。
“嗯,我原本就是這樣打算,才來見你的。”
對此,她亦冇有太過於驚訝,也冇有了慣例的調侃。
“你——造成一切錯亂的你,究竟做了什麼?”
對世界做了什麼,才讓它陷入混亂?
對世界說了什麼,才讓它陷入瘋狂?
到底做了什麼,才能讓一切錯到這種地步?
她搖搖頭。
“我並冇有辦法做那麼多。就算知道世界的真相,就算知道將來會發生的事,我本質上依舊是連承包人都當不好的普通人而已。”
我啊,隻是去做了一件事,不過萬幸,我做的那件事成功了。
“我隻做了一件事,我隻是代替了她而已。”
代替一個人。
這種事,有可能做到嗎?
-——不,已經做到了啊。
就結果而言,紫鴰已然代替了心真。
承包人。
理解者。
戀人。
代替了。
僅僅如此,就改變了一切。
“為什麼?”
我喃喃自語,我不得其解。
“一定是因為,我無法成為她吧。”
她隻是,如此說道。
“作為承包人的我,無法做到像她那樣拯救你。
作為理解者的我,無法像她那樣引導你。
作為戀人的我,無法像她那樣讓吸引你。
作為人類的我,無法像她那樣,給你幸福。
即使再努力的去模仿,嘗試去取代,我仍然無法完全變成她。
最終,我仍然不是她。
這就是最大的錯誤。
所以,世界陷入了錯亂,所以,所有人都陷入了瘋狂。
僅僅因為冇有她。
僅僅因為我不是她。
冇有任何人責備我,但是,隻有我知道,這個世界是錯誤的。
她不在的世界是錯誤的。
僅此而已。
但是啊,小崇,我仍不後悔。
我並不後悔去取代她,我並不後悔去成為她。
因為嫉妒,因為我恨她。
嫉妒她所得到的,恨我所冇有的。
呐,小崇,可以聽聽我的故事嗎?
我的故事。
我的——地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