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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回 聚首江湖逐浪萍

2026-02-08 作者: 千山明月

  到得山下,已是入夜時分,肚中饑腸轆轆,卻連一戶農家也冇有。想起父母死後,曝屍曠野,無人料理後事,心裡萬分難安。待要尋路回去替他們安葬,卻辨不清東西南北,父母罹難何處,路有多遠,更是摸頭不著腦。

  黯然神傷間,突聞山澗水聲淙淙,循聲而去,飲水充饑,澗水清涼,甘爽入心,頓覺全身舒泰。

  他漫無目的,儘撿平緩之地而行,空中掛著半個月亮,照得四野群山隱約可見,夜鷹的啼鳴聲、野狼的嚎哭聲在山間回響,既感怕人,又生淒涼。

  行不多時,前方閃現昏暗的燈光,似是有戶人家,他喜上眉梢,不跌向燈火方向奔去。

  到得房前,隻覺屋舍渾不似農家,仰頭借著月色看時,隻見門頭上寫著“千緣寺”三個字。

  於此荒山野嶺,竟有這樣一座寺廟,蕭影心裡著實興奮,心想畢竟天不絕人路。寺廟雖然又破又小,隻比兩間小小的耳房,卻也足夠遮風避雨。

  敲了敲門,屋內無人應答,出聲相詢,也無回應,想必廟裡和尚有事出去了。推門入內,突覺頭頂一陣疼痛,便即暈倒。

  過得半晌,他悠悠醒轉,身上被人用繩索牢牢縛住,頭頂兀自疼痛不已。

  聽得一個女孩柔聲說道:“阿彥,你彆殺他,這人或許同我們一樣,也是孤兒。”

  接著聽到一個男孩的聲音道:“宛兒,你總是心軟,這樣會枉送性命的。我看還是殺了的好!”

  蕭影睜開眼睛看時,屋裡僅有兩個人,麵前有個男孩手裡拿著一把明晃晃的短刀,正向自己走來,心想這人自然便是“阿彥”了。

  那個女孩樣子十分害怕,極力勸阻道:“不要……不要……”說話時用手蒙住雙眼,不敢多看一眼。不用問,這人自然就是“宛兒”。隻是內裡燈火昏暗,長何模樣,倒是看不清楚。

  阿彥走到蕭影身前,見他已醒轉,心裡一怔,便即問道:“你是什麼人?來這兒做甚麼?”

  蕭影道:“我叫蕭影,我被壞人捉進山來,你們快放開我,我要回家。”

  那女孩突然驚聲叫道:“你是蕭影?”

  蕭影點頭道:“是啊!”

  那女孩歡然笑道:“我是李宛兒呀,你不記得我了麼,你不跟爹媽一起麼,你怎會來這兒?”歡喜之餘,她連問一大串問題。

  蕭影哭喪著臉道:“爹媽被我害死了……”

  李宛兒“啊”的一聲,收起笑臉道:“他們怎會死啊,你為什麼要害死爹媽?”

  蕭影流淚道:“我不知道,當時我渾渾噩噩的,什麼也不清楚,肚子餓,跟媽媽說了,那個壞蛋朱……朱溫就把爹爹媽媽殺了。”

  李宛兒蹲下身去,要解開蕭影身上的繩索,卻被阿彥一把推開,舉起短刀就往蕭影身上刺去。

  情急之下,蕭影就地一滾,避開短刀。不想阿彥一刀不中,轉身又刺。

  宛兒嘴裡直喊著:“阿彥不要殺他,饒了他吧!”

  阿彥哪裡肯聽,揮霍短刀拚命往蕭影身上刺來,一個不小心,蕭影滾動的身子在他腳下一絆,阿彥摔倒在地,頭在地上輕輕一磕,便即昏厥過去。

  李宛兒跑上前連聲呼喚,卻未見醒轉。

  蕭影將阿彥抱上床,伸手一探,尚有鼻息,轉身對宛兒道:“你彆擔心,他冇事的。”又問道:“他叫什麼名字啊,怎麼要殺我?”

  李宛兒道:“他叫韓書彥,我們都是孤兒,兩年前流落在外相識的。我們多次遇上壞人,險些兒送命,他這樣對你也是正常的,彆怪他。”

  蕭影道:“你的臉……你的臉上怎地全是灰土?”

  李宛兒害羞道:“怕碰見壞人,阿彥讓我抹上的,說這樣不會引起壞人起歹……歹意,嗬嗬。你的臉怎會又紅又腫,是給壞人打的麼?”

  蕭影泫然道:“是爹爹打的……”

  李宛兒道:“你爹爹憐你愛你還來不及,怎會打你呀?”她從來不知道爹媽是誰,總也羨慕有父母的孩子,想著父母永遠隻有愛憐自己的子女,並不知道他們也有打人的時候。

  蕭影道:“爹爹本來對我很好的,我犯了大錯,他才打我。我害死了全家,被爹爹打死一百次,那也是應該的。宛兒,你說是麼?”

  李宛兒不知他究竟如何害死全家人,便將近日發生在他身上的事,從頭至尾,一件一件地問了起來,蕭影也毫無隱瞞,照實說給她聽。

  她聽完後說道:“這些事兒,大多發生得太巧,到底該不該怪你,我也說不好。不過事情都發生了,你也彆將它放心上。記在心裡,你會一輩子活得不痛快的,你的爹爹媽媽也不願意看你這樣。”

  蕭影流著淚道:“要是我那天不跟著那隻小兔子跑去寺裡,姐姐便不會來找我,姐姐不來找我,便不會給壞人捉去;要是我不無故失蹤,爹媽就不會派出那些家丁護院來尋我,他們不出去,盜賊便不敢來山莊搗亂,爹媽和我也不會匆匆忙忙離家逃難,不是這樣的話,他們外出救援姐姐,必定會帶足人手,就不會死在朱溫惡賊手上;要是我爭氣一些,不說那句肚子餓的話,爹媽也不會死的。宛兒,我真的好難過好難過,你知道麼,我寧願自己死了,爹媽好好活著。爹爹臨死時,那種恨我的眼神,我一輩子都忘不了。”說到最後,直是淚雨滂沱,大聲哭了起來。

  李宛兒在一旁輕聲安慰道:“蕭影哥哥,你彆哭了!蕭影哥哥,你彆哭了!”說著說著,連自己也哭了起來了。

  哭了一陣,蕭影心裡稍稍寬慰,便也不再哭。李宛兒去煨了熱水,兩人像早就相識一般,都不介意,一起蹲在盆邊,將臉洗乾淨。

  蕭影見李宛兒洗淨臉後,一雙小眼睛顯得更加瑩澈閃亮,曬得微微黝黑的肌膚,擋不住整個人的天生麗質,不禁說道:“宛兒,你真好看!”

  李宛兒含羞低頭,嬌怯道:“我隻是個貧窮人家的苦命孩子,哪似你們大富人家的好看。”

  蕭影道:“生在這樣的亂世,都是一樣的。”說到這裡,陡然肚子裡咕嚕嚕一聲叫。

  李宛兒笑道:“你肚子餓了吧,我拿東西給你吃。”轉身去拿了幾個紅薯遞給他,又從衣袋裡摸出一粒糖果,說道:“你自小在富人家長大,怕是吃不慣紅薯,這個給你。”

  蕭影看那糖果皮殼陳舊,顯是裝在衣袋裡時日不短,望著糖果,雖是饞涎欲滴,卻道:“我不喜歡吃,還是你吃吧。”李宛兒複又將糖果裝入衣袋中。

  李宛兒自小便流落街頭山野,更不知父母是何人,家在何地。她四處流浪,饑一頓飽一頓。有一次在洛陽街頭,有位好心人見她可憐,給了她些碎銀和兩粒糖果,她嘴饞吃了一粒,另一粒裝在衣袋裡怎麼也不舍得吃。有時想想自己的遭遇,自也覺淒苦。

  自從兩年前遇上韓書彥後,兩人像親兄妹般相依為命,韓書彥帶她來到這裡,好在此處荒地裡紅薯甚多,兩人白天下地挖紅薯,有時上山捕捉鳥獸。鳥獸極難捕捉到,便常常隻能以紅薯充饑,聊以度日。

  蕭影和李宛兒倚坐牆邊,聊了會兒天,不覺漸漸睡去。睡夢中,驀聽哚哚兩聲輕響,兩人一驚而醒,李宛兒瑟縮在蕭影身後輕聲道:“有鬼……有鬼……”聲音發顫。

  蕭影連番遭遇,已然壯了些膽子,雖然自己現下也有些懼怕,但見宛兒害怕的樣子,保護之心頓生,心道:“就算我死了,也要保護她。”言念及此,覺著膽子更壯了些兒,撿起地上的短刀,緩步走到門前,輕輕拉開房門,隻見一人滿臉鮮血站在門前,板門開處,撲麵而倒。

  這人如此麵目,又是半夜三更,蕭影膽再大,卻也不知對方是人是鬼、是好是壞?此時也嚇得六神無主;李宛兒更是瑟縮在牆角,作聲不得。

  過得一會兒,蕭影回過神定睛看那人,覺著她一動不動,看似不是鬼。隻聽那女人弱聲喚道:“救我……救我……”

  聽聲音確然是人,而且是個女人。

  蕭影驚魂稍定,俯身去扶那婦人,無奈年幼力微,哪裡扶得動。轉頭喊了李宛兒,半拖半扶,將她挪進屋來,關門插閂。

  兩人粗略查看,見她是個道姑裝扮,渾身上下有十幾處傷口,命懸一線。連忙燒來熱水,幫她清洗創口。荒山野嶺並無藥草,隻得幫其先行包紮,以防流血過多。又拿來熱水和一些紅薯,她居然咬牙吃了一些,不多時便沉沉睡去。

  次日,韓書彥見蕭影並無在自己昏暈時加害,便對之去了敵意。他轉身進入平日李宛兒睡的內室,見床上躺著一個道姑,回轉外屋,拿起短刀進來,就要將其殺死。蕭影、李宛兒連聲勸阻,他方才罷手。

  蕭影說起父母暴屍曠野、無人安葬,李宛兒道:“那條小河就在坡腳,咱們找到小河,順流下去,就能找到他們的。”

  連日來蕭影心裡都在想著,好好一個家庭,卻因自己而支離破碎,心裡的傷痛、自責實已達到極點,無時無刻不在罵自己:“你這不孝兒,害死爹媽不說,便連屍骨也不替他們安葬,叫他們死了還遭那蟻獸趴咬。何不該你也死了!”

  聽了李宛兒這話,想著爹媽的屍骨得以安葬,禁不住有些喜出望外,當即流著熱淚一連點頭。

  三小七高八低、一路小跑,來到河邊,撐了前日李宛兒、韓書彥所用木船,順流而下,不多時便來到了蕭子儀、林若素殞命那座橋前。

  上得岸來,蕭影悲從中來,幾要哭暈過去。

  淚眼婆娑地在橋上找尋,卻哪有父母的屍首?唯見地上幾處殷紅,不由失聲大哭:“爹爹,媽媽,你們去哪兒了,影兒對不起你們,影兒好想好想你們……”

  李宛兒自地上拾起一粒染紅鮮血的石子,扯下自己身上的破布,仔細包好遞給蕭影道:“蕭影哥哥,這個帶在你身上,就好比爹媽跟你在一起了。這兒歹人多,咱們回去吧!”

  蕭影心想,父母總之是死了,再怎麼傷心難過,他們總是不能回來了。在所耽擱,當真遇上歹人,又害得兩個小夥伴丟了性命,自己的罪過可是更加大了。

  當下跟著兩人躍入船中,奮起雙槳,絕然而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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