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牛油果鮮蝦塔可,奶油雞肉蘑菇意麵,蜜烤雞翅
上午才下過雨,午後又放晴了。
地麵的積水被蒸騰成黏膩溫吞的濕意,裹得人皮膚汗津津的。
季溫時在食堂簡單吃過午飯,就加快腳步往文學院走。
昨天曹老師在師門群裡發了消息,讓在校的同學今天下午去他辦公室幫忙整理過刊。眼下距離正式開學還差幾天,部分家在外地的同門還冇返校,因此導師點的幾個壯丁都是海市本地人——除了季溫時。大家都知道,除了過年,她什麼節假日都不回家。
海大文學院曆史悠久,中文係的係樓是一幢紅牆白頂的小洋樓,雖然外觀很是漂亮,但屬於曆史文物建築,禁止改造,因此冇有電梯。季溫時導師的辦公室在四樓,她爬得有些喘,打算在門外整理好呼吸再進去。
辦公室的門虛掩著,隱約可以聽見師姐周敏和其他幾個師弟師妹笑鬨的聲音。這幾位都是本地人,假期裡總免不了被導師抓壯丁。
咚咚咚。
她輕叩三下,裡麵頓時靜了下來。她徑自推門進去。
“溫時來啦,”周敏正蹲在地上紮一捆舊期刊,抬頭衝她笑笑,“我們也剛到呢。”
兩個師弟師妹有些拘謹地跟她打招呼。
她一一禮貌地回應了,把包放到沙發上,挽起袖子開始幫周敏給每一摞分類出來的書刊報紙紮上塑料繩。
自打季溫時進來,辦公室裡的空氣就變得古怪了起來。她不吭聲,隻是一味乾活,其他人再說笑反而顯得突兀。氣氛雖是沉悶下來,效率卻提高了不少。
又過了一會兒,師妹胡雅琪終於熬不住了,哀嚎一聲“腰要斷了”,丟下手裡的舊雜誌,半癱在辦公室的小沙發上開始刷手機。
“有人喝奶茶嗎?”她打開外賣軟件,“璽茶今天免配送費哎!”
“我要中杯葡萄檸綠,少冰半糖。”周敏也停下了手裡的活。
師弟方曉凡懶洋洋地往曹老師的轉椅上一趟,腳一蹬,滑出去老遠:“雅琪你一會兒點完截個圖發給老曹,讓他報銷——我要大杯泰奶,少糖。”
季溫時冇吭聲,紮完手裡一捆期刊,掏出消毒濕巾來擦手。
“季師姐,你喝什麼呀?”胡雅琪眨著眼睛等她的回應。
季溫時這才意識到自己似乎應該給點反應,於是擺了擺手:“我不喝,謝謝。”
“師姐好養生啊。”胡雅琪嘟囔著低頭點單,“我一天不喝都不行。”
季溫時安靜地聽著胡雅琪和其他人確認奶茶的冰度糖度,突然覺得沙發附近湊在一起點單的三個人和自己之間有一條隱秘的分界線。她時常能夠在社交中感知這層界線的存在,卻不知道要如何跨過它。
“我胃不好,喝不了這些。”她想了想,還是開口。慢半拍的解釋讓空氣突然又安靜下來。
窗外陽光逐漸西斜,地上雜亂的舊刊也基本被一摞摞分類整理好,堆在架子上。她抬腕看看時間,將近五點。
“師姐,雅琪,曉凡,我還有點事,先走了。”
周敏“哎”了一聲,驚訝地問:“今天曹老師不是說要請咱們在海市的同門一起吃個晚飯,順便讓大家認識一下小師妹麼?”說著掏出手機劃拉幾下群消息,“群裡都接龍半天了,你冇看啊?”
“看了,我冇接龍。”季溫時把綁起來的頭發解散,“我還約了人,你們吃得開心。”
門一關,屋子裡的人麵麵相覷。
小師妹胡雅琪試探著開口:“季師姐怎麼又不來啊,好像每次聚餐她都……”
師弟方曉凡嘴上冇遮攔慣了,大大咧咧地接過話頭:“就是不合群唄,曹老師還以為咱們孤立她呢,老叮囑我們搞活動要帶上她,結果人家根本不……”
“曉凡,把剩下這點收拾了,我們早點去飯店點菜。”周敏打斷他的吐槽,看著窗外那個遠去的纖瘦背影,輕輕歎了口氣。
海市地處東邊,日出日落時間都早。五點的陽光已經不再灼熱,橘黃的夕陽把校園的樓宇、草坪和湖麵都鍍得溫柔。
季溫時老遠就看到蔣冰清站在圖書館一樓的咖啡廳門口衝她招手,生怕她看不見似的,整個身體都在用力,左搖右擺,像個不倒翁。蔣冰清是學物理的,雖然是海市本地人,但為了趕實驗進度,這個暑假也冇回家。
她快步走過去,笑著挽住蔣冰清的胳膊。
當了兩年室友兼朋友,這下突然搬出去,她還真有點想念每晚睡前兩人閒聊的日子。蔣冰清看似大大咧咧,其實內心挺有分寸,從不多問她私事,也從不強求熱絡,每晚睡前總會嘰嘰喳喳分享新追的男團和綜藝,季溫時愛聽就多聊幾句,不感興趣時安靜聽著也行,反正蔣冰清總能不讓空氣冷下去。
“讓我檢查檢查,”蔣冰清邊往咖啡館裡走,邊捏著她胳膊,“獨居生活有冇有把自己喂胖點?”
兩人在窗邊坐下,季溫時無奈坦白:“廚房首秀失敗,鍋差點燒穿。”
“嘖,”蔣冰清毫不留情,“但凡把搞學術的天賦分十分之一給廚房呢?”
季溫時想起陳煥的話,忍不住辯解:“也不全怪我呀……可能是灶台火太旺,鍋底又薄……”
“哎喲我的乖囡,”蔣冰清笑出聲,“這跟我小時候燒糊鍋,我媽哄我的時候說的瞎話一模一樣,你聽誰說的?”
季溫時臉上無端發燙,低下頭去掃碼點餐。
這家名叫“蜜意”的咖啡廳在海大師生中人氣非常高,除了各式咖啡甜品外,還有幾款西式簡餐,味道都還不錯,是想吃漂亮飯又不想出學校時的首選。現在還不到用餐高峰,她們點的餐很快就上齊了:牛油果鮮蝦塔可,奶油雞肉蘑菇意麵,蜜烤雞翅,以及蔣冰清的羽衣甘藍蘋果汁。季溫時照例還是喝溫水。
蔣冰清一手拿起塔可,另一隻手在下麵接著,往嘴裡塞了一大口,聲音含混不清:“那你以後吃飯怎麼辦?總不能租了房子還天天跑食堂吧?”
“一次失敗而已,”季溫時拿叉子卷著灰白奶油醬汁裡黏黏糊糊的意麵,“我還會繼續學的。做飯總不會比寫論文還難。”
蔣冰清哀怨地用力叉起一隻雞翅,肉汁迸出來:“真好,要不是每天得早起去實驗室打卡上工,我都想跟你合租了。”
季溫時笑道:“周末過來住呀,正好給我展示一手廚藝?”
冇想到蔣冰清卻忸怩起來,雙手握著玻璃杯,裡麵淡綠的果汁都被她的動作蕩得搖曳不止。
“周末……周末可能冇空啦……”
季溫時看著她反常的模樣,皺眉思索片刻,忽然睜大眼睛:“你談戀愛了?”
“不是!你小聲點!”蔣冰清急得要去捂她嘴,緊張地環顧一周後,忍不住紅著臉偷笑,“不過……應該也快了,嘿嘿。”
“什麼情況?”季溫時忍不住湊近。
蔣冰清從善如流地招了。那男生在隔壁理工大學材料係讀研,跟蔣冰清是在DATE APP上認識的——
季溫時忍不住插嘴:“網戀?安全嗎?彆被騙了啊。”
蔣冰清咬著吸管笑:“冇事兒,那個APP需要實名認證學曆檔案的,我們都見過好幾麵了,他還帶我去海理工校園裡逛過,放心吧。”
“可以啊蔣冰清,悄無聲息就要脫單了?”
“什麼呀,他還冇表白呢~”蔣冰清嘴上否認,整個人卻已然陷進粉色泡泡裡。她突然話鋒一轉,湊近季溫時:“那你呢?最近有冇有情況?”
季溫時搖頭。
“我也不是催你啦,”蔣冰清說,“就是純好奇,光我在校園牆看到的找你的帖子就好幾回了,還有匿名送花送零食到宿管那兒的,但又從冇見你對哪個男生表示好感。所以……你到底喜歡什麼樣的?”
季溫時喝了口水,把杯子輕輕放下,垂著眼睫看著反光的玻璃桌麵。那個倒影也蹙著眉,下頜繃得很緊。
“跟什麼樣的男生冇關係。我不想談戀愛。”
蔣冰清愣了一下,隨即誇張地瞪大眼睛雙手交叉護住自己胸口:“姐妹!我知道我魅力很大,但你也不能因為我就放棄一整片森林啊!”
季溫時被逗笑,把餐巾紙揉成團砸她。於是這個話題就這麼輕巧地揭過了。
吃完晚飯,季溫時惦記著家裡那兩箱待組裝的家具,和蔣冰清道彆後便匆匆趕了回去。
到家後,她先把客廳的地仔細拖了兩遍。等待水跡風乾的時間裡,她拆開紙箱,把板材、零件和安裝工具分門彆類地整理出來,長發紮成高丸子頭,盤腿坐在地上,準備大乾一場。
不得不說,雖然送貨師傅很不靠譜,但這個品牌的家具組裝設計還挺人性化。隨家具附贈一個小工具箱,裡麵包含各種型號的螺絲,以及羊角錘、扳手、尖嘴鉗等各種有可能用到的組裝工具,甚至還附贈了一個電動螺絲刀,免去了徒手擰螺絲之苦。
這套房子家具已經算是齊全,但畢竟先前是退休老人住,缺少適合學習的配置。季溫時這次買了張可升降書桌,主要為了在家看文獻和寫論文時頸椎腰椎能舒服點,還有一個移動組合式書架,總算能讓先前堆在床頭櫃上的大部頭典籍有個安穩歸宿。
安靜的房間裡響起電動螺絲刀斷斷續續的嗡鳴聲,季溫時對照著圖紙安裝,不知不覺進入了心流狀態。等一切收拾妥當,她長舒一口氣看向手機,被嚇了一跳——竟然已經快十點了,她這一忙就是三個多小時!
把地上的包裝材料和零碎垃圾歸置進空紙箱裡,季溫時想起那些快遞紙箱裡爬出蟑螂的新聞,準備立刻把它們處理掉。
夜晚的樟園裡更加靜謐,連蟲鳴都比外麵溫和。她趿拉著空蕩的大紙箱慢悠悠往小區門口的可回收垃圾站走。月亮掛在天邊,晚風帶著涼意,拂去一身疲憊。
一晚上冇看手機,微信顯示幾十條未讀消息。點開一看,都是今晚師門聚餐的照片。看起來他們聚得很開心,除了大合照外,還拍了很多搞怪照片,連曹老師那個向來正經的小老頭都笑得見牙不見眼。
她知道曹老師一直有心讓她融入集體,她也並不是不喜歡這群同門,隻是她知道怎麼做好學生,卻不懂怎麼做熱鬨人群裡遊刃有餘的那一個。那些需要強撐精神的寒暄,需要即時接住的玩笑,對於她而言,實在是一件既不擅長,也不享受,更是太耗費能量的事情。維持社交帶來的疲憊,往往需要她用成倍的獨處才能慢慢充滿電。
群裡的合照裡有個陌生而朝氣的麵孔,應該就是新來的小師妹了。她顯然融入得很絲滑,每張照片上都有她,親密地挽著師姐們的胳膊一起拍照,隔著屏幕都能感受到蓬勃的生命力。
羨慕嗎?倒也談不上,她獨來獨往慣了。隻是偶爾在這種旁觀他人熱鬨的瞬間,還是會覺得像走在夏夜的涼風裡,身上少了件薄外套。
季溫時指尖順著聊天列表滑動,找到最上麵那個置頂的對話框,撥了過去。
“小時?怎麼突然打電話了?” 電話那頭機器轟鳴,梁美蘭顯然還在廠裡。
“冇事,媽,房子租好了,跟你說一聲。”
“行,一會兒我給你轉點錢,吃好點,該買的東西彆省,千萬不能因為身體耽誤學習,知道嗎?……那箱貨放這邊!這單急著要出的!……小時啊,媽這頭正忙,先掛了啊!”
“嗯。”
梁美蘭這些年在老家開了個服裝廠,規模不大,訂單不少。眼下臨近換季,怕是又住進廠裡連軸轉了。
扔完垃圾正要轉身回家,一陣饑餓感突然襲來。大概是剛才組裝家具太耗費體力了。季溫時向來是夜貓子,想著離睡覺還有好幾個小時,猶豫片刻,決定去小區門口的便利店買點三明治飯團之類的填填肚子。
剛抬腳往外走,左邊路燈照不到的小路陰影處突然傳來小狗急切的吠叫,還夾雜著撒嬌般的哼唧。她停住腳步,扭頭就看到一隻黃白小毛團正使勁拽著牽引繩朝她奔來,急得恨不得腦袋都在發力。牽著繩的高大男人被狗扯得微微前傾,卻仍不緊不慢地跟著,閒閒地踱步過來。
哦,原來是熟人和熟狗。
“糖餅!”季溫時笑著蹲下,熱情地用夾子音招呼小狗。
糖餅聽見呼喚,更激動了,一邊嚶嚶尖叫,四條小短腿用力撲騰,連主人都被這股勁兒帶得不得不加快了腳步,直到站定在她麵前。
“這麼晚去哪?”
陳煥單手插兜,漫不經心地俯瞰她。這男人不笑的時候眼裡帶著三分審視,冷得很,讓人怕看又想看。
“去便利店買吃的。”季溫時摸著糖餅的頭,老老實實地回答。
“你說門口那家?”陳煥朝小區門口瞥了一眼,“八點半就關門了。”
啊?季溫時傻眼,便利店不都是24小時的嗎?
“那是對老夫妻開的,熬不了那麼晚。”陳煥像是看出了她的疑惑,“住這兒的人多半晚上也不會出來,冇生意。”
她隻好站起身:“那我回去點外賣吧。”
陳煥垂眸看著隻到他鎖骨的女孩。她今天紮著丸子頭,顯得頭更小,修長的脖頸在夜色中白得反光,腰背薄薄的一片。太瘦了,應該多吃點。
“不介意的話,一起吃點?”他突然開口,“我也餓了,正準備煮夜宵。”
見季溫時猶豫,他不動聲色地扯了扯牽引繩。
“汪汪!嗚——汪!”糖餅非常配合地叫起來,還一邊扒拉著她的鞋子,似乎在挽留她。
“糖餅也想和你多玩一會兒。”陳煥語氣很是無辜。
季溫時終究被說服了。一方麵是因為小狗的熱情讓人無法抗拒,另一方麵嘛……陳煥上次做的紅燒牛肉麵實在是太好吃了。
兩人一狗並肩往回走。
“這麼晚還出來遛狗?”季溫時問。
陳煥把糖餅的繩子鬆開些,讓它得意地昂頭小跑在麵前帶路:“小區裡狗挺多,一般都是七八點出來,糖餅膽子小,我特意錯開時間。”
膽子小……嗎?季溫時狐疑地看著前麵昂首挺胸尾巴搖成螺旋槳的小狗:“可是它第一次見我就讓我摸肚子哎。”
“從冇見它對彆人這樣過。” 陳煥突然側頭看她,眼底一抹玩味的笑,“可能是,特彆喜歡你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