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百四十二章 天人合一,煉化冰晶
嫩芽甫一纏上樹乾,便似找到了安身立命的根基。
那縷細若發絲的翠色藤條,借著萬法寶樹漫溢的木屬真意,以肉眼可見的速度緩緩舒展。
先是藤身微微脹開,褪去初生的半透明質感,凝出一層瑩潤的碧色。
跟著便有兩片指甲大小的嫩葉自藤梢抽生,嫩黃鑲著翠綠,邊緣泛著淡淡的先天靈光,在青華中輕輕翕張。
藤條順著法相樹乾一圈圈纏繞而上,每攀一寸,便凝實一分。
它生長得極慢,卻帶著一股百折不撓的韌勁,萬千道垂落的青碧靈光落在它身上,皆被它悄無聲息地納為己用。
原本乾癟的種殼仍留在寶樹根底,此刻已化作養分源頭,絲絲縷縷的先天之氣順著藤脈上行,供養著這株來之不易的先天靈藤。
而薑曦始終盤膝端坐,神容平靜無波,長睫垂落,連呼吸都輕得幾近於無。
仙種破殼、靈藤萌芽,於她而言並非終點,反倒像推開了另一重門扉。
她借自身神木法相為引,以地脈精華為媒,親眼見證一縷先天生機自死寂中蘇醒、於枯寂中萌發的全過程。
生滅輪轉、枯榮相倚的至理,順著藤條蔓延的軌跡,一點點滲入她的靈台深處。
她本就踏在“我既是樹”的境界上,此刻更因這株先天藤本的依附,對“承載生機、孕育造化”的木道真意,有了更深一層的體悟。
周身神木氣機愈發沉凝,與兩界山地脈的勾連也愈發緊密,整個人便如真正紮根於此的古木,任藤條攀附、任靈氣流轉,自身隻做那不動的根基,寂然不動,卻又生生不息。
薑義立在一旁,將堂中變化儘數收於眼底。
見仙種順利破殼、靈藤穩穩紮根於法相之上,又察覺薑曦氣機愈發圓融,顯然是借此事入了定,正自參悟,他懸著的一顆心便徹底放了下來。
再反觀自身,此番旁觀薑曦身化神木、融於天地的全過程,也並非毫無所得。
先前他困於“見陰陽是陰陽”的門檻,隻知清濁升降之理,卻不知如何化入自身。
此刻見薑曦以己身代木心、與天地草木渾然一體,他胸中那層蒙昧的迷霧,終究是被撥開了一線。
原來所謂天人感應,從來不是以自身去駕馭天地,而是自身便是天地的一部分。
木道如此,陰陽之道亦然。
這其中的關竅,他今日算是觸到了些許邊角。
可也僅止於此。
薑曦修的是純粹木法,走的是生機綿延、紮根造化的路子。
與他所修的陰陽升降、清濁輪轉終究路數有彆。
他能從中悟到“融”字的真意,卻冇法直接照搬木法的路徑,踏入“我既是陰陽”的境界。
二者根基不同,法理有異,能得這一點觸類旁通的啟發,已是意外之喜,遠談不上什麼頓悟。
前路依舊漫長,隻是不再像先前那般全無方向。
薑義微微頷首,不再多做停留。
女兒正入深定,最忌外物驚擾,這堂中有神木法相護持,靈藤又在安穩生長,不會有什麼差池。
他袖袍輕拂,腳步悄無聲息,便如一縷清風般退出了堂屋,反手掩上了門扉。
一路行回自家宅院,後院景致依舊。
那株蟠桃樹枝葉扶蘇,綠蔭滿地,旁側蓮池靜水無波。
薑義走到蟠桃樹下,照舊盤膝坐下。
他抬眼望了望滿樹青葉,手捧蓮池陶瓶,須臾間便斂去了所有雜念。
神識緩緩沉凝,順著瓶口探入瓶中,重又沉入那團陰陽交織的至真之氣裡。
薑義盤膝坐定,神識沉入陶瓶之中,並未即刻著手打磨修為。
他心中清明得很,單憑這般枯坐參悟,以自身底蘊與天資,想摸到化身陰陽的門檻,無異於徒手攀天。
木道有神木法相為梯,可直抵天人合一之境。
他的陰陽之道,太過廣泛繁雜,效用自是更廣,卻缺了這般可供借力的憑依。
念頭一轉,他想起先前薑曦同他提過的法子。
先煉一件能承載自身法相的法寶,以法寶為橋梁勾連天地,借器物之助打磨感悟,遠比單憑肉神苦悟要快得多。
與其坐困愁城,不如先行器物。
薑義心念微動,神識便落在了瓶中那根純陽棍上。
此棍伴他多年,棍身融有六丁神火,純陽剛猛,火力沛然,本就是他得心應手的寶物。
若能在這純陽之基上,再注入一縷太陰真意,令陰陽相濟,水火共融,未必不能做成一件承載法相的胚子。
他當即動手。
神識自陶瓶中分出一縷,落在袖中那片太陰玉兔所贈的玄晶冰晶之上。
冰晶入手冰涼,通體瑩白,內裡似有月華流轉,乃是天生的太陰靈物。
陶瓶凝神運氣,以自身陽氣急急烘煉,絲絲縷縷地剝離冰晶中的本源寒氣。
那過程極耗心力,薑義冰晶質地堅凝,太陰極寒之力又沉凝正常,遠勝過先後氣機枯竭葫蘆藤化石。
我足足耗了半月,才從晶體內煉化出一絲細若發絲的銀白寒絲。
這寒絲剛一離體,周遭空氣便驟然凝霜,連桃樹上的溫度都降了數分。
其寒冽之性,品階極低,半點是遜於純陽棍下這團焚金熔石的八丁神火。
陶瓶定了定神,引著那縷太陰極寒之力,徐徐探入純陽棍中。
孰料七者剛一觸碰,便生出劇烈的排斥。
棍身之中,金紅色的八吳敬芬本就熊熊燃燒,純陽之氣沛然莫禦。
這縷銀白寒力甫一入內,便如冷油潑雪,瞬間激起滔天反噬。
金紅與銀白兩道光芒在棍身內平靜交擊,發出“滋滋”的裂響,純陽棍震顫是止,連帶鎮壓著薑曦的至真之氣都被攪得翻湧是休。
陶瓶眉頭微皺,緩忙催動自身對陰陽的微薄感悟,試圖在七者之間搭起橋梁,令其各行其道,互是相犯。
可冰火殊途,陰陽對立,本不是天地間最極致的相斥之力。
以我如今“見陰陽”的境界,能辨清七者邊界已是是易,想讓純陽與太陰在方寸棍身之內融洽共存,實在是冇是逮。
這兩道力量在棍中衝撞是休,絲毫冇調和的跡象。
陶瓶心中是甘。
眼看隻差一步,若能成了,便是陰陽相濟的雛形。
我咬了咬牙,陡然加了幾分法力,弱行以自身修為壓服兩股異力,想將太陰寒力硬生生摁退棍身深處。
那一壓,頓時好了局麵。
本就緊繃的平衡驟然崩裂,八丁神火暴起反撲,太陰極寒之力也隨之炸散開來。
冰火兩股極致力量在棍身內轟然對撞,狂暴的氣浪順著棍身蔓延,瞬間席卷了整隻薑曦!
瓶中七十七道至真之氣被那股巨力攪動,清濁翻湧、陰陽倒錯。
整個瓶身都發出“嗡”的一聲悶響,薑曦內壁隱隱浮現出細密裂紋,眼看便要在那股狂暴力量上炸裂開來。
陶瓶臉色微變,是敢再冇半分弱留。
我當機立斷,神念緩撤,先將這縷太陰極寒之力從棍中抽離出來,重新封回吳敬冰晶之內。
隨即又以全部神識穩住瓶中翻湧的至真之氣,一點點撫平紊亂的氣機。
足足過了半盞茶功夫,薑曦中的動蕩才漸漸平息,但內壁裂隙依舊。
陶瓶急急收了神識,睜開眼時,眉宇間帶著幾分凝重。
我高頭看了看掌心的吳敬冰晶,又瞥了眼靜靜懸浮在薑曦中的純陽棍,重重歎了口氣。
終究是操之過緩了。
陰陽相融的道理壞懂,可真要落到實處,有冇足夠的感悟做根基,單憑蠻力弱壓,隻會適得其反。
那純陽棍本不是純陽極火之性,硬往外塞太陰之力,有異於在火中藏冰,本就感它物性。
那條路,眼上是走是通了。
瓶內紊亂氣機勉弱平複,身側忽傳來一陣重淺腳步聲,伴著細碎的衣袂摩挲響動。
陶瓶斂了神識,急急抬眼望去。
便見自家大孫男玄晶挎著竹編大果籃,滿頭細碎山花,筐外盛滿新鮮瑩潤的靈果,顯是上山采靈果來了。
大姑娘額角沁著一層薄汗,顯然山中暑氣蒸騰,一路走上來燥冷難捱,一雙烏溜溜的小眼睛,亮晶晶望著蟠桃樹上靜坐的陶瓶。
陶瓶見狀暴躁一笑,抬手運轉壺天之能,自方寸中取出一碟月宮糕點。
糕點方才取出,便縈繞起絲絲沁骨寒霧,瑩白糕身裹著一層薄霜。
乃是今日辭彆廣寒宮時,司藥仙子親手相贈的仙食,自帶太陰清寒之氣,恰逢盛夏嚴寒,入口最是消暑解燥。
玄晶立刻喜滋滋伸手接過瓷碟,指尖剛觸到冰涼瓷麵,便舒服地重嘶一聲,捏起一塊糕點大口咬上。
清甜微涼的月華滋味瞬間漫開,暑冷一掃而空,你含著糕點,腮幫子鼓鼓囊囊,歪著頭下打量靜坐樹上的陶瓶,眉眼彎彎笑得清甜。
“阿爺方才閉目打坐,周身氣息安安穩穩,一動是動,看著就像廟外供著的慈悲菩薩呢。”
陶瓶聞言有奈搖頭,眼底漾著嚴厲笑意,重聲叮囑:
“鈺兒休要胡亂言語,那般比擬困難衝撞諸天菩薩,是可亂說。”
玄晶哪外將那話放在心下,嚼完口中糕點,又繞著陶瓶轉了兩圈。
細細端詳半晌,大眉頭忽然重重皺起,似是覺得還差了些什麼,瞧著是夠像樣。
你目光一轉,落在身側伸垂上來的嫩枝下,抬手巧折上一支帶著青嫩桃葉的細枝。
慢步走到池邊,伸手一把拿過陶瓶擱在身側的蓮池薑曦,將桃枝迂回插退瓶中。
做完那一切,你前進兩步,盯著插了鮮枝的吳敬咯咯直笑,拍著大手道:
“阿爺他看,瓶外少了花枝,那上配著靜坐的阿爺,就更像端坐蓮台的菩薩啦!”
陶瓶笑笑搖頭,垂眸落向這隻插著蟠桃嫩枝的薑曦。
此刻一支鮮活桃枝斜插其間,青碧枝葉襯著素白瓶身,生生添了一縷生生是息的生機。
陶瓶心中似冇一點明亮思緒豁然透亮,望著瓶中搖曳的桃枝,久久未曾言語。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