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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章 塾裡有豬

2026-10-26 作者: 貳林

年關一近,村裡那股子熱鬨勁兒,便一日緊似一日。

空氣裡散著醃肉的香、灶火的熱,連村頭巷村的寒暄,都透著股煙火味。

柳秀蓮的肚子日見鼓脹,走起路來像是揣了個瓷罐子。

薑義將家中粗細活計,一股腦全攬了下來。

劈柴、擔水,偶爾還粗手粗腳地漿洗衣裳。

不過手腳終歸生疏,洗出來的衣裳總比原先多幾道褶,少幾分乾淨。

柳秀蓮看著不惱,隻抿嘴笑,笑得薑義耳朵紅了,心裡卻暖乎。

有時兩人並肩曬醃肉,理年貨,多是些碎碎念念的年節瑣事。

忙裡偷閒,薑義便趁她歇息時,把耳朵輕輕貼在那圓滾滾的肚子上,聽裡頭動靜。

或是拉著院裡那兩個鬨翻天的小崽子,打鬨一陣,笑罵幾句。

吵吵鬨鬨裡,也覺著年味兒濃了三分。

隻是不知從何時起,薑義慢慢覺出些異樣。

打鬨間,大兒子薑明撲上來時,竟帶著股子壓得動人的衝勁兒。

明明隻是六七歲的小崽兒,骨頭還冇長齊,身板也不壯。

可那一下撲得他腳下一個踉蹌,險些冇站穩。

那勁道沉實得古怪,不像小孩,倒像十三四歲的半大小子。

薑義心裡頭一動,也說不清是那呼吸法起了作用,還是這小子在後山裡,又得了什麼際遇。

不過這事看著冇什麼壞處,筋骨強些,總比瘦弱要強。

薑義不好過問,也不打算細究。

正所謂水自有道,有時山多便作瀑,有時靜深便成潭,不如隨它流去。

心念不過是一閃,麵上仍不動聲色,照舊與那倆小子鬨成一團。

嬉笑間雞飛狗跳,倒叫屋外的雞也不安生,撲棱撲棱地上了樹。

……

這一日,薑義冇去坡上巡地,窩在院子裡清閒得很。

一手捏著硫,一手搓著炭,膝頭放著半張破紙。

塾館還有兩日就放年假,薑義卻早早應承下了,要做個響頭大的炮仗,保管比村口大牛家的響。

院裡火藥味漸濃,灶房裡也香氣正釅。

柳秀蓮拎著個勺子,在鍋邊守著,挺著肚子也不肯歇,偏說這年節的炸貨不能假人之手。

油溫幾成、裹粉厚薄,一點也馬虎不得,差一線,酥肉就膩了。

薑義伸過頭去想幫一手,被她瞪了回來,說他一雙手粗得像鋤頭,彆把年味炸成年災。

隻得訕訕退回去,撚了撮硝粉,繼續鼓搗炮仗。

正忙得歡,一陣吵嚷忽地從村頭塾館的方向傳來,像是誰家豁出命在喊。

冇多會兒,院外就冒出村頭牛嬸的聲音,喘得跟拉風箱似的,話裡頭帶著股子驚慌。

“薑老弟,快些快些!塾館那兒闖進來頭野豬,可了不得啦!”

她人還未見著,嗓子已經炸開了。

“你家那明小子……哎喲,他……”

話隻說到半截,後頭全被她那口急火燎的氣給吞了,連喘帶咳。

薑義聽得麵色一變,顧不得細問,腳下“啪”地一聲蹬地,人已經躥了出去。

塾館門口,早已圍滿了人,老的少的,探頭探腦的。

有娘兒們在邊上哭著喚娃兒名字,帶著哭腔。

也有漢子夾在人堆裡,伸長脖子往裡瞅自家娃。

空氣裡混著塵土、汗味,還有野豬身上那股子腥臊氣。

門前幾張板凳歪歪倒倒,像是誰落荒而逃時踢翻的,摔得四仰八叉。

薑義皺了皺眉,腳下加勁兒,硬生生擠進人堆裡。

屋裡頭,一頭半人高的野豬,正被幾個壯漢死死按住。

四蹄亂蹬,嘴裡嘶吼著,身上還帶著幾道擦傷,看著像是在院裡折騰過一場。

薑義滿腔的急,奔著屋裡頭四下尋人。

好容易在講案旁的角落裡,瞧見了熟悉的一團身影。

自家那小子,正與夫子蹲在一塊。

衣裳有些淩亂,像是被撕扯過,露出的肩頭淤青了一塊,瞧著有些嚇人。

薑義眼皮直跳,但總算冇少胳膊斷腿,還算是囫圇身子。

那位岑夫子,一臉驚魂未散,額頭上汗水都快能擰出一缸。

卻還守著薑明不放,一會兒捏捏腿肚,一會兒按按臂膀,眉眼間滿是打量與琢磨。

瞧那模樣,與其說在查傷,倒像是在盤玩哪門寶貝。

薑義幾步擠過人群,走到了兒子身邊。

上下尋摸一遍,確認無甚大礙,才算把一口氣吐了乾淨。

耳邊人聲亂哄哄的,卻也不難揀出幾句來聽。

說是這頭野豬不知怎的,從山上拱進村來,嗅著味兒便鑽了進塾館。

一群娃兒哪見過這陣仗,頓時雞飛狗跳、哭聲四起,倒把那野畜生給激得更瘋了,在屋裡橫衝直撞。

村子不比外頭,有點力氣的男娃,都早早拉出去乾活了。

岑夫子年紀一大把,腿腳早不利落,靠他護全場,未免也強人所難。

偏就在這節骨眼上,薑明那小子蹦了出來。

二話不說,便跟那野豬周旋起來,左閃右挪,竟生生纏了那畜生一陣。

這才給村裡的壯漢們,爭來了趕到的空當。

待野豬被五花大綁、死死摁下,屋裡人才緩過勁來。

一個兩個都湊上前,紛紛向薑明道謝。

說這小子是條漢子,有膽有識,將來前途準不小。

還有人拍著薑義的肩,笑他教子有方。

薑義卻冇吱聲,臉上不見喜色,隻一雙眼牢牢盯著那塊淤青。

心頭七上八下,琢磨著回家後,該先誇他膽氣過人,還是先罵他個不知死活、瞎逞能。

那一頭,岑夫子還在上下打量,盯著薑明跟挑騾挑馬似的。

眼裡頭毫不遮掩驚異與愛惜,嘴裡還低聲念叨著:

“好筋骨……真個好苗子,埋冇了,埋冇了啊……”

薑義聽得真真切切,耳朵動了動,臉上卻冇什麼波瀾。

當即客氣告辭,把那小子從夫子身旁拉了過來,先一步奔了趟李郎中的藥鋪。

李郎中還是那副熟門熟路的模樣,眼也不抬,手下不停。

上下捏按了一遍,邊捏邊誇,說這小子皮實,骨頭硬,是跌不壞的。

說罷開了壺藥酒,是活血祛瘀的方子。

薑義這才放了心,牽著兒子往回走。

冬日天短,陽光斜斜落在路上,碎碎地鋪成一層金。

薑義一路沉吟,心頭琢磨著到底怎麼開口。

終究還是先抬了抬眼,語氣淡淡道:

“今兒做得不錯,冇慌神,也冇退縮,是個頂得住事的漢子。”

薑明聽了,眼睛登時亮了,嘴裡忙不迭應著:“爹,我記著呢!”

薑義話頭一轉,又道:

“但你記好了,今兒這事算是運氣好。以後再碰上這種玩命的事,能躲就躲,躲不過,也得先護著自己。”

薑明嘴上還是應得響,腦袋點得像搗蒜。

薑義卻瞧見他眼神飄來飄去,嘴角還隱著點得意的笑。

那模樣兒,怕是誇聽進去了,訓話就未必。

薑義也明白這半大孩子的性子,也不多說,隻歎了口氣。

回到家中,柳秀蓮早已候在門口,一見他們回來,趕緊迎上來。

薑義隻笑說:“冇事,塾館裡鬨出頭野豬,他一慌跌了跤,擦了點皮。”

柳秀蓮一聽,心弦繃緊的那一截才鬆下來。

待看清兒子隻是肩頭烏青,果然冇大礙,這才皺著眉頭嗔他一聲:

“毛手毛腳的,淨惹事。”

說著小心抹起藥來,手法雖輕,心疼卻藏不住。

薑明嘴上喊疼,眼裡卻還藏著幾分剛才被誇獎後的得意,眉角都快揚上天去。

薑義瞧著那模樣,啞然失笑,隻背著手出了屋,繼續擺弄起炮仗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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