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7、第 47 章

一開始，唐家明懷疑自己的感覺是錯誤的。第二天，他又遲到了，故意的，當著院長的麵。第三天，第四天......還是冇有人批評他，指責他的錯誤。當然，他聽到有人在背後議論他。

“我不過是遲到一次，院長就把我罵得狗血淋頭，還扣了我這個月的獎金。太不公平了，他唐家明天天遲到，院長怎麼不說，怎麼不扣他獎金！”

“你敢惹唐家明！他是殺人犯的兒子。你得罪了他，他要是發起狠來，要殺人的。殺人全家的。”

“算了算了。遲到就遲到吧，總比逼狠了他去殺人的好。”

這是一件非常有意思的事情。當唐家明把秘密公之於眾，人們把他定義成了壞人，天生的壞坯子，潛在的殺人犯。

那個瞬間，唐家明是受到了嚴重傷害的，也是憤怒的，他砸爛了辦公桌上的鍵盤。他的本意是想砸電腦的。但是電腦太貴了，裡麵還有重要的資料，他的手一抬起來，就自動地改變了主意，改變了方向，砸爛了更便宜損失也是在可以控製的範圍之內的鍵盤。

從小就立誌做一個好人，要跟李慶這樣窮凶惡極，給他人帶來痛苦和傷害的壞人劃清界限。努力著，掙紮著，那麼痛苦那麼艱難卻還是回到了起點。唐家明又能怎麼樣呢？難道讓他去死嗎？他認真地考慮了這個問題。唐家明死後的世界會是什麼樣呢？人們會怎麼評價他呢？可以肯定的是，人們的第一反映，殺人犯的兒子唐家明，他死了。生命的消失，真是令人惋惜啊。那樣的惋惜，陌生的人們會少一些。畢竟是全然冇有感情的陌生人。熟人？朋友？情人？徐佳佳和楊敏嗎？唐家明也不能確定，大概會多一些吧。這真是可悲又可憐的自我吹捧。唐家明不由得嘲笑自己。這個世上少了一個殺人犯的兒子，少了一個潛在的殺人犯，嗯，這個世界也許大概可能會更加安全那麼一點點。如果思考這個問題的人，是麵對唐家明的遲到惡行敢怒不敢言的同事，是曾經被唐家明揪住過衣領，戰戰兢兢的院長，那麼，他們的安全感會來得更加強烈一些。

唐家明是心理醫生，他心裡是明白的，一個人細細思索自身死亡對他人的影響，對這個世界的影響。事實上，這個人思考的並非死亡，而是生存之道。

唐家明給徐佳佳打了個電話。

“佳佳，是不是無論我做什麼，說什麼，這個世界都會認為我是殺人犯的兒子？”

接電話的人是楊敏。“佳佳出去了，忘了帶手機。是我，楊敏。”

唐家明沉默了。

“怎麼，你冇話跟我說嗎？”電話的那頭，楊敏在笑。

突然間，唐家明意識到，他提出的問題，楊敏才是更加適合的回答者。

徐佳佳和楊敏，外人看來，徐佳佳是尖銳不留情麵的。但是，讓唐家明心生畏懼的人卻是楊敏。徐佳佳的憤怒常常象是山洪爆發，洶湧而來，唐家明卻是肯定地知道，那些憤怒是可以控製甚至是可以引導的。那些控製和引導憤怒的過程，一個男人麵對心愛的女人，最大的愉悅最大的成就感莫過於此。楊敏的憤怒是湧動在地底的岩漿，灸熱地流淌著，慢吞吞地推進著。你隻要稍稍加快腳步，你就能逃得遠遠的。但是如果自不量力，主動上前招惹，等待你的隻有灰飛煙滅。

是啊，五年過去了，唐家明可以走進律師事務所，站在徐佳佳的麵前，卻是不敢給楊敏打一個電話。唐家明甚至有些懷疑，楊敏是故意的，故意接了這通電話嘲笑他的狼狽他的掙紮。

唐家明的自尊在楊敏麵前是一文不值的。想清楚這一點之後，唐家明反而覺得輕鬆了。於是，他調整了情緒，重新提問。

“楊敏，是不是無論我做什麼，說什麼，這個世界都會認為我是殺人犯的兒子？”

“你顛倒了順序，首先，你是殺人犯的兒子，這是你的出生，你必須承認，無法否定，然後才是你的人生。唐家明，你覺得做殺人犯的兒子是痛苦，但是你有冇有想過。其實我們每個人並不是赤條條來到這個世界的，我們都被貼上了標簽。窮人的孩子，富人的孩子，英雄的孩子，罪犯的孩子，成功者的孩子，失敗者的孩子。我們所有的人生，一部分順應這個標簽而生存，另一部分反抗這個標簽而生存。但是，不管是順應還是反抗，殊路同歸，我們的一生，還是在被標簽束縛著。”

“你覺得我應該怎樣去做呢？”

“你應該怎樣去做，那是你的事。”

“好吧，那你回答我，你是怎麼做的呢？”

“和解吧。大概是和解吧。我也是花費了很長的時間才想明白這個道理的。努力跟自己的標簽和解吧，努力跟這個世界和解。不要跟自己過不去，也不要跟這個世界過不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