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6、第 26 章
楊敏強迫自己看著李雲的笑容。她一遍又一遍地告訴自己,這是她母親的妹妹,是她在這世上唯一的親人。她必須壓抑內心深處的衝動:你為什麼要來見她呢?如果不是有一層玻璃隔著,你應該把那根電話線扯下來,纏住她的脖子,讓她的笑容立刻,馬上消失。她不是應該跪在地上,哭訴自己生不如死的悲慘,請求他人的憐憫和同情嗎?
她必須要做點什麼,驅趕那些盤旋在內心的憤怒和邪惡。
楊敏在拿到大學畢業證的第二天,找到了唐家明。
唐家明在醫院當護工。他給手術病人換尿袋,再跪著把地板擦乾淨。病人的家屬還在一旁指揮指點,哪裡做得不對,哪個地方擦得還不夠乾淨。
離開了大學校園,離開了籃球場,換上洗得發白的工作服。唐家明不再是神采飛揚,青春正好,成了一個局促不安的勞務工人。
“唐家明,我們結婚吧。”楊敏說。
“楊敏,我不明白。你怎麼突然提出這樣的要求?”
“你怎麼會不明白呢?你在所有人麵前,占據了楊敏的男朋友這個身份。前幾天,媽媽問我,問我我的男朋友去哪兒了?你讓我怎麼回答?告訴媽媽,你是李慶的兒子,嚇得躲起來了?”
“我是說,你為什麼要來找我?”
“你希望我來找你。不是嗎?”
“我的希望是一回事。但是,你應該恨我才對。”
“你希望我恨我嗎?”楊敏問。
“如果我恨你,你是不是會覺得心裡舒服一些?”楊敏又問。
“我為什麼要讓你心裡舒服呢?”楊敏再問。
唐家明無言以對。
唐家明無可奈何。“楊敏,你到底想做什麼?”
“我不知道。”楊敏實話實說。“對於窮人來說,籌備婚禮,裝修新房是最繁瑣,最累人的工作。唐家明,我需要這個過程,這個過程能讓我精疲力竭,能讓我恨不能時時刻刻對你破口大罵,又能讓我覺得這日子其實還是有一點希望的。。”
“楊敏,你在發抖。”
唐家明拉起楊敏的手腕,熟練地卷起袖子,看到手腕上的傷口。陳舊的傷口之外,有兩條是最新的。
“你答應過我,不再傷害自己的。”
“可是我也答應過我自己,不要讓我的憤怒傷害到彆人。”
探視過李雲之後,楊敏總有一種恐懼,恐懼自己被惡意征服。楊敏的記憶裡,一直記著一件事情。年幼的她抱著父親的遺像,她和她的母親站在高台上。一位企業家抱著一張巨大的支票和她們母女站在一起。支票太大,擋住了父親的遺像。拍照的人在高喊:支票再移過來一點,是的,移到最中間。
拍完照以後,楊敏才知道,那張巨大的支票不過是拍照的道具而已。巨大的支票是假的,真正的支票是薄薄的,很小的一張紙。那筆錢是真的,安靜地躺在銀行戶頭裡。楊敏想起那筆錢,就有一種屈辱的感覺。
楊敏的手又開始發抖。唐家明靜靜地握著,耐心地等待著,等著楊敏自己平靜下來。
“楊敏,你還好吧。”
“唐家明,我不好。我希望我已經死了。爸爸死了,媽媽也死了,為什麼我要活著?”
“唐家明,我不希望徐盛對我好,為什麼他不能象對待佳佳一樣對待我呢?那樣我就冇有了活下去的理由!”
“唐家明,我在這個世上唯一的親人,是個殺人犯。為什麼我還要活著?”
“唐家明,你是李慶的兒子,我很高興你找到了我,讓我認識了你。如果你活得比我更加掙紮,更加痛苦,我的痛苦和掙紮就不再孤單。唐家明,你願意陪著我嗎?”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