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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第 6 章

2025-07-10 作者: 文雨

“我養你有什麼用!我養你還不如養一條狗!”徐盛把凳子高高舉在空中,咆哮著朝著女兒衝過去。

一堆人上前拚命奪下了徐盛手裡的凳子,反倒是忽略了坐了地上的徐佳佳。旁觀他人的喧囂,其實是最適合排除感情因素,冷靜思考的。徐佳佳相信,徐盛的本意並不是要殺死徐佳佳,他隻是想在眾人麵前證明,他是一個高尚無私的人,他對英雄女兒的重視程度,遠遠超過了自己的親生女兒。

徐佳佳的額頭上留下了一道疤痕,有些破相的意思。成年之後,不斷有人建議做個修複的小手術。她拒絕了。

人的生命到底是為了自己的內心而活,還是為了彆人的眼光彆人的期許而活?這個問題太過沉重,徐佳佳冇有勇氣麵對。但是,徐盛的一記耳光,徐佳佳的大腦裡,出現了另外一個全新的世界。不不不,這個說法不對,應該說,世界還是世界那個世界,但是,徐佳佳的世界發生了變化:乞討的乞丐不再是可憐人,有可能是懶惰者或是小偷;摔倒的老人不再是不小心,而是不懷好意思的騙子。有人說,這叫惡毒,也有人說,這叫看問題的角度不一樣。

是的,角度,世上最可怕的存在之一。一千個莎士比亞有一千個哈姆雷特,一件再小的事也有一千個不同的觀點,善良的,惡毒的,寬容的,偏激的。以徐佳佳為例,挨打之前,她看到的是楊敏的優點和悲慘,世人的慈悲和善良;挨打之後,同樣的楊敏同樣的事情,她更多的看到楊敏的缺點和特權,自身的悲慘和不公平。

例如:學校的老師對徐佳佳都很友善,但是,他們最常問的問題是:“徐佳佳,楊敏最近還好吧。”鎮上的人對徐佳佳很熱情,總是笑臉相迎,但是,他們也隻會說一句話:“徐佳佳,你跟楊敏是好朋友啊。唉,楊敏真是可憐。”袁小宜做了幾道好菜正要端上桌,聽說楊敏不回家吃飯,立刻把飯菜放進了冰箱。“等楊敏回來一起吃吧。”袁小宜解釋說。

每年春天,徐盛都提醒袁小宜,不要忘記楊敏的生日,不要忘記給楊敏準備生日禮物。輪到徐佳佳時,徐盛會說,“小孩子家家,過什麼生日,也不怕折了福。”

思想不受控製地進駐了徐佳佳的大腦,她的父母,不再是她的父母,正在成為楊敏的父母。

孩子們會用什麼樣的方式挽回父母的愛?乞求嗎?不,那是不屬於孩童的心計。付出嗎?不,孩子們從小就被教育著,父母之愛,是天經地義的,是隻有付出不要求回報的。

徐佳佳感到了前所未有的恐慌,她驚慌失措,她無所適從,她采取最糟糕的方式:逆反。

孩子們心裡都有一種固執:醜陋,不完美,不光彩等等都不過是外人的眼光,父母眼裡,孩子總是最特殊最重要的那一個。好吧,徐佳佳也能接受一些現實了,楊敏是特殊的那一個,假如,假如冇有楊敏,在父親和母親看不到楊敏的角落裡,她是父母唯一的女兒,唯一的愛。

徐佳佳想了很多辦法,做了很多可笑的事,她說甜言蜜語哄父母開心,不再幫楊敏補習功課,放學了找各種理由呆在學校,在飯桌上搶占更加靠近父母的位置。

徐盛的筷子,準確地繞過徐佳佳,把兩隻雞腿都夾進了楊敏的碗裡。

雞有兩隻腿,徐佳佳希望的隻是其中一隻。她覺得自己的要求完全合理。

“爸爸!”徐佳佳喊了一聲。

徐盛看也不看女兒一眼,“阿敏啊,最近功課很累吧。”

“是啊,數學越來越難了。”

“佳佳,吃完飯後你跟阿敏講講。”

“我要做作業,冇時間。”徐佳佳還在惦記著那隻雞腿,生硬地拒絕了父親的提議。

“冇時間,冇時間你怎麼不早點回家。”毫無預兆,徐盛把一杯酒潑在了徐佳佳的臉上。酒水滲進了眼睛,火辣辣的痛。

“我要做作業,冇時間。”徐佳佳固執地重複著。她不知道為什麼要固執,她隻是單純地覺得,她的固執很重要。

一聲巨響,徐佳佳連人帶椅子被踢倒在地。她抬起頭,看著徐盛,看著她的父親。她很害怕,害怕父親會打死她。但是,心裡有一個聲音一次又一次提醒她:彆怕,他是你的父親。堅持,再堅持一會兒,一分鐘,不,三十秒,十秒,他就會意識到,他正在毆打的,是他疼愛過的親生女兒。源自本能的父女之愛,終究會戰勝外來者。

這是徐佳佳生命中最漫長的一分鐘,也許是十分鐘,她的記憶開始模糊,記不清到底是隻有一分鐘,還是無數個十分鐘。但是她記得很清楚,耳光,拳頭,還有腳踢,象雨點一樣擊打在她身上。她被迫跪在地上抬不起頭來,她憎恨跪著,尤其還是當著楊敏的麵。她努力想要站起來,一次又一次,她獲得的是更多的毆打。

“我要死了,我要被我的父親打死了。”她對自己說。

“我該怎麼辦?求饒嗎?承認錯誤嗎?”

“不不不,我冇做錯任何事!”

“不不不,我不能輸給楊敏。”

“為什麼!你是我的父親,我的,我的,為什麼?”

一種叫做恨的情緒在心靈深處瘋長。

“彆打了,彆打了,你會打死她的。求求你,彆打了。”一個身影撲到她身上。大聲地哭喊著。

母親,是母親不顧一切地來保護她了。

徐佳佳哭了,她的人生還是有希望的。但是,很快,徐佳佳失望了,並且一步步發展到絕望。

徐盛的暴力仿佛開閘的洪水,一發不可收拾。心理壓力使得他睡眠嚴重不足,從醉酒到酗酒讓他的控製力形同虛設,他會因為一些很細微的事件嗬斥妻子女兒。一次是因為袁小宜把楊敏最愛吃的雞蛋燉老了。還有一次是因為徐佳佳看電視的聲音太大,影響了他的睡眠,還有一次是他覺得徐佳佳的頭發太長了......伴隨著嗬斥的,是冇有任何預兆的毆打,因為甩耳光惹來了鄰居們的閒話,徐盛很快進化到用拳頭打用腳踢,踢打那些衣服能遮住外人看不到的地方。

反抗吧!為什麼不反抗呢?所有暴力行為的旁觀者都會慷慨激昂,都會異口同聲。

真的那麼容易嗎?

徐佳佳想過辦法試圖保護自己。首先,她哭泣,對著母親哭泣,趁著徐盛不在家的時候,衝著母親嘶吼,“為什麼,為什麼你不保護我,我是你親生女兒!”

袁小宜唯一能做的是道歉,不停地道歉。“佳佳,你父親他,有病,以後你儘量離你父親遠點,實在躲不開,你就躲在楊敏的後麵。無論如何,他都不會打楊敏的。”這一次,在徐盛的認識上,袁小宜進步了,從心情不好到有病,但是,有什麼用呢?對於解決問題冇有任何幫助。

徐佳佳斬釘截鐵地說:“不,我不會再忍耐下去,他再打我,我就去公安局告他,是的,去公安局告他,告得他去坐牢!”

徐佳佳在公安局的門口徘徊了整整一天,還是冇能進去。那一天,她想得很多,多得她都記不起來了,總結起來卻是很簡單,徐盛是父親,生她養她,給過她無數快樂和幸福的父親。

一位警察在她身邊停下來,看了她幾眼,認出了她。“你姓徐吧,對,徐盛,開公交車的司機徐盛,徐盛的女兒。”

徐佳佳心裡升起一線希望。她已經不想控告父親了,她隻想一個強有力的人,例如眼前的警察,跟徐盛好好談談,讓他改正錯誤。“是啊,我是徐盛的女兒,我叫徐佳佳。”

“你父親還好吧?”警察熱情地說,“聽說這麼多年來,他一直在照顧楊曙忠的妻子和女兒,唉——不容易啊。一般人哪裡做得到。對了,你怎麼在這裡,有事嗎?”

“冇事冇事,我在這裡等人。”徐佳佳飛一樣的逃跑了。

弱小的徐佳佳和強壯的徐盛,徐佳佳反抗的力量幾乎可以忽略不計。

於是,另一件更讓人沮喪的事情浮現出來,徐盛已經成為了人們眼中的好人。善良的人們,從來不相信,好人會做壞事。當然,他們也固執地認為,壞人肯定不會做好事。不知不覺,人類的道德目標發生了偏差,人們不再執著於到底是做好事還是做壞事,而是努力做一個好人,一個人人心目中認可的好人。

徐佳佳慢慢適應了徐盛的暴力,她從震驚到反抗到無力反抗到習慣麻木,她學會了保護自己。她在網吧偷偷上網,到圖書館借閱圖書,尋找挨打如何讓疼痛減輕,尋找挨打如何減輕傷害,避開致命部位。她學會了掩飾,學會了說謊,學會了沉默,直到——她在母親身上發現同樣的傷口。

徐盛到底是從什麼時候開始毆打虐待袁小宜的?一直是徐佳佳心裡的未解之謎,隻能從一些從前忽略的細節中探尋蛛絲馬跡。也許,更久之前,遠在楊曙忠還活著的時候。

徐佳佳懷疑楊曙忠是知情者之一。印象中有一次,她提前回家,看到徐盛抱頭縮在牆角,李蘭在客廳安慰神情奇特的母親。徐佳佳記得那表情,痛苦而羞愧,仿佛一件極度不體麵的事情。楊曙忠一巴掌把徐盛推倒在地,“混蛋!袁小宜是老婆,不是外麵的阿貓阿狗,阿貓阿狗也不能象你這樣!”

徐佳佳聽不懂楊曙忠的話,隻看到了他的動作,第一時間衝上前去,抱住楊曙忠的腿,“不許打我爸爸!”

楊曙忠一愣,笑得很是尷尬。“乾爹跟你爸爸鬨著玩的。”

楊曙忠的死,釋放出了兩個完全不同的徐盛。一個富於正義感,主動照顧孤兒寡母,接受世人稱讚的徐盛,另一個對現實不滿,無力改變,隻得向力量更為弱小的女人,孩子發泄心中的痛苦的徐盛。前一個徐盛讓楊敏置身於天堂,後一個徐盛讓徐佳佳和袁小宜陷入地獄。

發現袁小宜身上的傷痕,緣於一個偶然。徐佳佳急於上洗手間,冇有敲門就衝進了洗手間。袁小宜正在洗澡,驚恐地轉過身來,看清楚是徐佳佳,連忙用衣服遮擋住身體,“怎麼進來也不說一聲。”

徐佳佳看清了母親□□上的傷疤,她冇看錯,香煙,隻有點燃的香煙才能燙出那樣的傷疤。那一天,離徐佳佳十四歲的生日,還有一個月。

徐佳佳無數次總結自己失敗的原因,原因隻有一個,她不是一個壞人,至少,不是一個合格的壞人。

徐佳佳下定了決心,做一個壞人,做壞人能夠不挨打,做壞人能夠保護母親。

怎麼樣才能做一個壞人呢?徐佳佳所能想到的最直接的辦法,就是毀滅生命。作為耗費了成千上萬年進化到食物鏈頂端的人類,徐佳佳毀滅過很多生命。她打蚊子,“啪”地一聲,看到手掌心蚊子的屍體和人類的鮮血,她興奮不已。她踩蟑螂,動作靈敏,窮追不舍,直到把蟑螂踩成肉醬為止。她剖魚,把魚從水裡撈上來,水是冷的,魚的身體也是冷的。小魚從肚上劃上一刀,大魚從背上下刀,剖成兩半。她殺過鱔魚,用根釘子紮住鱔魚的腦袋,用鋒利的小刀快速剖開鱔魚的身體,把骨頭剔出來。她還在菜市場看人殺過青蛙。每隻青蛙被殺的時候,都會發出低低的聲音,輕而短,象是嬰兒半夜醒來,剛剛哭出第一聲,就被母親的□□堵住了嘴。

徐佳佳從學校實驗室裡偷了一隻小兔子,一個人躲在樓頂。她點燃了一支香煙,煙熏得她流淚不止,眼睛紅得象兔子。深吸一口氣,閉上眼睛,拿著正在燃燒的煙頭,朝著小兔子身上按下去。這個動作,她在大腦裡預演了無數次,已經有了一次成功的把握。但是,真正實施的時候,冒出了無數的意料之外。先是兔子不停地掙紮,強有力地踢了她一腳;然後是兔子逃跑成功,去追兔子的時候煙又熄了。好不容易煙點燃了,她的手感受到兔子的體溫,和人類一樣溫暖,摸到了兔子的心跳,和人類一樣在跳動,就這樣她喪失所有的力氣。她扔掉煙頭,抱著兔子大哭了一場,她的眼睛比兔子還紅,作為內心愧疚的補償,順手偷來鄰居家的青菜當作兔子的零嘴。

小兔子肥得跑不動的同時,徐佳佳已經能夠熟練地模仿電視上壞女人們抽煙的姿勢。

徐佳佳總結失敗的原因,兔子是一種可愛的動物,兔子冇有傷害過她。所以,她不需要兔子,她需要不那麼可愛,傷害過她的生物。

徐佳佳想到了楊敏。

為了讓自己的行為更精密一些,徐佳佳拿出一張紙,列舉了所有楊敏傷害過她事件,借過鉛筆冇還,偷穿她洗乾淨的校服這些都小事,徐盛毆打她,楊敏袖手旁觀的大事。徐佳佳的注意力,全部集中在大事上麵。

她不明白,她怎麼也想不明白,如此嚴重的毆打麵前,作為朋友,楊敏怎麼能保持沉默呢?

徐佳佳還是個孩子,冇有學會當麵質問,使人難堪。

她選擇了迂回的方式。“楊敏,如果我們兩一起遇上打劫的,你會幫我嗎?”

“會!”楊敏毫不猶豫地說,“我會象我爸爸一樣衝上去,抱住劫匪。”

“你知道嗎?高二有個女生在宿舍裡被人打了。”

“她們就是欺負她冇有朋友,放心,我們是好朋友,我怎麼也會保護你的。”

“如果欺負我的人是我爸爸,你也會保護我嗎?楊敏。”

楊敏沉默了很久,輕聲而堅決地回答,“不,我不會。”

這不是徐佳佳期待的答案。

你是我的朋友,如果你還有良心,你應該幫助我!這是徐佳佳內心最強烈的呐喊。

“徐佳佳,你是我的朋友,我不想騙你。乾爹的愛,對我很重要。我不會做任何讓他不高興的事。”

“即便他把我打成這樣!”憤怒之下,徐佳佳脫光了衣服。

少女尚未發育成熟的軀體上,滿是猙獰的傷痕,美麗和醜陋,仿佛一個明明高明的畫手,畫出了最拙劣的作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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