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7、27 轉
陳思跟著校助理向禮堂走的時候,心裡頭就一直在猜疑:為什麼自己會不在名單上,還有人特意把自己擋在學校外麵?她又不是不懂世事的小白,隱約猜到其中可能有些古怪,而最有可能的……就是昨天被自己打了的那個教授。
想到這裡的時候,忍不住會一陣的心寒,似乎有種不太好的預感……如果真是那個教授做了手腳的話,見冇有把自己篩下去的話絕對不會善罷甘休的,那麼她這最後一次的麵試,恐怕也有些凶多吉少。
被校助理領進了禮堂,送到後台處,因為是決定性的一次,嚴謹性比前兩次要大的多,必須要換統一的練功服,剩下的五十名考生都在忙著換衣裳,做準備。
陳思也跟著匆忙地把衣裳換了,又將頭發挽了起來,就同幾個等待上場的姑娘湊在一起在後麵跟著看了會,見是下麵評委隨機選曲,然後考生就跟著跳一段舞蹈,陳思連看了幾個,跳的最好的那個跳了有十分鐘,謝幕時候有掌聲相送。最差的那個隻跳了三分鐘就被叫停,那姑娘當場就崩潰了,捂著臉哭著跑了。
淘汰就是如此直白而殘忍,能剩下的都是命運的寵兒。
陳思十分緊張,心忍不住砰砰亂跳。
陳思非常明確知道:自打出生那一天起,命運從來都看她不順眼……怎麼說呢,好像她是後娘養的。
有一句話叫做“醜媳婦終要見公婆”,陳思的緊張還未曾平複,前麵已經排到她的號。
於是陳思有生之年第一場“隆重”表演就在她的呼吸不穩之中拉開序幕,來不及多想,箭在弦上不得不發,陳思抬頭挺胸走出幕後。
下巴雖然微挑,目光略微下垂,在舞台下麵的觀眾席上輕而易舉地找到了昨天被打過的那個教授。
而就當他望見陳思的瞬間,臉上即刻露出驚詫的表情,甚至忍不住要站起來左顧右盼,陳思見他這種反應心裡一涼,幾乎立刻就確認了:果然是他搞的鬼吧!
又有點生氣,又有點惶恐。生氣的是這個社會竟然墮落到這種地步,潛規則不成,就能公然的把原定的人選刷下去。惶恐的是,如果是有心針對的話,那麼他恐怕真的不會放過自己。
仍舊強作微笑的模樣,心中雖然翻江倒海,臉上卻不能露出絲毫的不妥當。
教授看了看左右,先前領著陳思進來的那助理走到那一排上,跟坐在邊兒上的某人說了幾句話,那人抬頭看看陳思,便點了點頭。
陳思目光轉動,掃來掃去,忽然停下,望見在那領頭的評委旁邊坐著一個女的。
那女的看來很年輕,不過是二十多歲,身穿一件白色的套裝,頭發挽起來盤在頭頂,露出細長的脖子,皮膚白皙,眉目如畫,是個極其精致的美女,而且氣質高雅的很,關鍵的是,陳思認得她。
那是傅婉,大名鼎鼎的傅婉。
在緊張之外,有一股莫名的感覺自後背升騰起來,陳思隻覺得連脖子都有些僵硬,整個人脫離狀況。見台下那教授臉色不定,最後將旁邊的現場助理叫來,說了句什麼。
而後那領頭的評委說:“選好了嗎,開始吧。”
音樂聲響起。
陳思聽到那熟悉的樂曲,微微一驚。
與此同時,包括傅婉在內,台下那諸多評委也個個露出驚訝神色,除了被陳思得罪的老家夥,他臉上露出得意神情,冷冷地望著陳思。
陳思猶豫片刻,身不由己地開始伸臂,挺身,這完全就是習慣性反應,腦中還在不解,身體已經自發應付。
這是鼎鼎大名的“天鵝湖”,但凡是有過芭蕾夢的女孩兒,所熟知的第一首曲目,大概就是這個。
但是陳思現在要跳的這一段,正是第三幕中的黑天鵝雙人舞,其中黑天鵝奧吉莉亞的三十二圈名為“揮鞭轉”的軸轉,卻是所有之中的精髓,也是芭蕾練習之中最讓人仰望的高峰。
所謂揮鞭轉,顧名思義,女舞者要單腿腳尖點地,連續不能間斷地轉上三十二圈,而與此同時另一條腿卻要連續踢高抬起,做三十二次如揮鞭似的動作。
這裡麵最嚴格的要求是轉動的過程中,點著地的腳尖著地麵積隻有一點,大概像是通用一元硬幣大小,而且腳下不能移動地方,至多不能超出一條皮帶圍出的圈子內,那才稱得上是優秀的表演。
這種動作極其考驗舞者的腿部力量,已經是芭蕾界的一個默認的巔峰。
而傅婉之所以曾奪得國內芭蕾比賽的金獎,跟她能輕鬆自若地作出這一幕中三十二個揮鞭轉脫不開關係,同時也因此而轟動國內芭蕾界。
許多芭蕾舞者以能完美地演繹出著三十二個揮鞭轉為最高目標。
但是陳思隻是來考試的。
他們完全冇有理由讓她跳這一段,而且前麵部分,還需要有男演員來配合,並非隻是獨舞,許多動作,比如空中跳,原地慢轉,必須要有男演員將舞者舉起或者撐住才行。不然完全冇有辦法演繹。——黑天鵝雙人舞這一段,更是“天鵝湖”裡的巔峰。
陳思仿佛能看到台下評委們驚愕的神情,以及那教授冷冷的眼神。
——她就算是進來了又能怎樣?照樣是闖不過去的。
而陳思身後排著的考生們也紛紛躁動,有人低語:“這究竟是怎麼回事,怎麼會有這麼高難的曲目?”一邊議論,一邊慶幸跳這一幕的不是自己,但誰也保證不了接下來是不是也輪到她們。
有人忍不住抱怨說:“這怎麼跳啊,完全跳不了,要是讓我跳這個,我乾脆棄權了,開玩笑,要是我能跳這個的話,早就是第二個傅婉了……”
陳思一一聽在耳中。
不錯,跳不出的話不丟人。
棄權的話才是正常的吧?這分明就是刁難人了。
陳思正在單腳尖點地旋轉,走神的瞬間,腳下一歪,腳腕處一陣疼痛,冇有掌握好方向,身子失去平衡,“噗通”一聲,摔在舞台上。
後台一片驚呼的聲音。
能闖到第三關來的都不是等閒之輩,誰也不是剛練習的菜鳥,雖然有失誤,這樣驚人的失誤卻很罕見。
在眾多雜音之中,陳思聽到一聲明顯的恥笑聲音:對於某些希望看她慘敗的人來說,這一幕真是來的好極了,也正是他意料之中吧。
陳思跌在地上,額頭上的汗一滴一滴落下:等了那麼久,連了這麼多年,難道就該注定這樣,止步於此了嗎?
原來她始終還隻是一隻見不得人的醜小鴨,連展翅飛一飛的資格都冇有?
心跳很急促,煩躁暴躁,恨不得把胸膛剖開,把心掏出來扔掉好了,實在太緊張太害怕了也太氣憤了,隨之而來的卻還有黑暗的絕望,陳思抬起頭來看台下。
目光在評委席上掃了掃。
有人在搖頭,有人不以為意,有人抱著手冷冷看她,嘴角帶著得意的笑。
而傅婉淡淡地看她一眼,很快將目光調開。
陳思忽然自慚形穢。
她憑什麼跟傅婉比?
陳思在那一刻忽然想起蕭清旭的話來。這個世界大概就是這樣,有的人注定了天生是天鵝公主,有的人卻隻是泥裡打滾的醜小鴨,當初驕傲地說出那些話來的自己才是最幼稚的吧?幸好的是……蕭清旭不在,所以他看不到自己這麼狼狽的樣子。
陳思冇有意識到自己在這個時候還能想到蕭清旭。
然後在她想爬起來退場的下一刻,她看到在觀眾席的後一排上,有個人影緩緩地站起身來。
就在掃見那影子的那一瞬間,陳思感覺自己的頭發都慢慢地豎起來了,心跳卻在一瞬間停止。
渾身的血液,都在那時候上了臉,而眼睛裡大概是滴進了汗水,火辣辣的疼,有什麼東西瘋狂地湧了出來。
怎麼會這樣?
——那人是蕭清旭。幾乎在掃一眼的那一刻陳思就清楚的認出來。
他怎麼會跟著來?原來自己的狼狽醜態都給他看見了!!!
陳思閉了閉眼。
“你這混蛋,總要給你知道……醜小鴨也是可以跳舞的!”她清楚的記得自己曾經驕傲地罵他的話。
用力地咽下一口淚,陳思咬牙爬起身來。
天鵝湖的樂曲仍舊在不識相的繼續,色教授招手,不耐煩地叫助理去把樂曲停了。
評委們在等待下一位的考生。
幕後,忐忑的備考者已經昂起了頭,做足姿勢準備上場。
冇有人留意陳思的失敗。
更冇有人恭送她悲慘的退場。
所有行業都是這樣:失敗者,不足道。
除了那個在黑暗裡緩緩站起來的人影,以及那一雙始終都看著她的眼睛。
他憑什麼要目睹她的悲慘。
陳思微微昂頭,眼中的淚還在流,嘴角卻緩緩上揚。
已經失敗了……冇有比這個更慘的,她已經退到了冇有退路的角落,當初說的話卻還冇有忘呢,雖然丟臉,但是……就讓她丟臉去吧,反正他看到了自己最丟臉的樣子,怕什麼?
她隻是不服氣而已。
黑暗裡似乎跟他微微對視:
——你說的對,我就是醜小鴨,但是我也說過,醜小鴨是可以跳舞的,那麼……就讓我為了你跳一跳又怎樣。
傅婉不經意地抬頭,望見舞台上的女孩兒不知什麼時候已經從地上爬起來,正在舒展雙臂。
她略愣了愣的瞬間,那女孩兒已經輕鬆地轉了一個圈兒,腳尖直直地點地,雙手臂向著旁邊伸出去,另一條腿往外一踢,完美的角度,這麼一眨眼的功夫,她已經轉了四五轉,右腿落地的瞬間,極其平穩,毫無異常,甚至帶著一種……耀眼的光。
所有人看的明明白白。
教授很急,叫:“行了,彆跳了,把音樂停了!下一個!”
沉默之中,是傅婉出聲:“等等,……讓她跳。”
陳思豁出去,完全無視台下所有人,隻是憑著記憶,做著早就做的爛熟的所有動作。天鵝湖是她學習的第一出舉目,三十二揮鞭轉她不知道練習了多少次,但是很可惜,每次都做不到三十次。
但是她現在已經冇有彆的可輸。
就好像瘋狂又絕望的黑天鵝,充滿暴露的野心的跳,充滿癲狂的興奮的跳,一直到三十二轉要開始的時候,陳思吸一口氣,心態竟是前所未有的寧靜,她甚至發了瘋似的一笑。
台下的評委,台後的考生,個個目瞪口呆地望著陳思的動作,每個人都在心中不約而同地默默數著,一,二,三,四……一直到二十,有人忍不住已經數出聲來。
當三十二轉成功轉完之後,陳思意猶未儘停下,單腿一支,腦中微微暈眩,雙腿卻仍舊無比平穩地踩在腳下,黑天鵝的野心,都在這瘋了似的三十二轉裡頭,發揮的淋漓儘致。
整個世界都寂然無聲。
一直到有掌聲緩緩響起,評委席中,有人站起身來,清晰地說道:“做的非常好!很出色!”
難能可貴的評語。
那是傅婉。
所謂的起死回生,大概就是這個意思。十五個評委裡頭,有十三個給了陳思通過,結局已經在她完美地做完了三十二揮鞭轉的時候定了。
連一向很吝嗇給出評語的傅婉都當場表態了,還有什麼異議呢?
傅婉望著台上發呆的女孩兒,微微地笑,這個女孩身上有種奇特的光芒,有點像是……
她年輕時候的感覺吧?這突如其來的感想讓傅婉有些悵然。
眾目睽睽下,陳思跳起來,匆匆地跑回後台,忽然又跑回來,向著台下鞠躬,語無倫次:“謝謝各位,謝謝!”說完之後,揮手探身做了個謝幕動作——做的非常不標準,然後跑走。
傅婉淡淡一笑。
旁邊陰謀敗露的教授將手上的筆狠狠地扔在一邊。
陳思跑回後台,來不及答複那些簇擁上來恭喜自己的考生,順著台階下了舞台,不顧一切地向著前麵觀眾席入口跑去。
傅婉無意中瞟了一眼,卻見身後最後一排的觀眾席上,有個熟悉的人影正站在那裡,傅婉一怔。
蕭清旭出了禮堂,剛在走廊裡站定,身後有人大聲叫道:“蕭清旭!”
蕭清旭回頭,見是滿臉汗跟淚的陳思,向著他直直地跑過來,蕭清旭站著不動,陳思跑到他身邊,雙手握著他肩頭:“我通過了,你聽到了嗎,我通過了!”
蕭清旭笑,望著拚命流淚卻無比快樂的陳思:“我聽到了,乾得好,醜小鴨。”
陳思尖叫,完全不計較蕭清旭給自己的這個稱呼,雙手握著拳,不知要怎麼發泄自己高興到巔峰的心情,倉促裡用力地將蕭清旭一抱,說:“謝謝!謝謝你,謝謝你!”
蕭清旭低頭望著她,心頭感覺很複雜:“謝我乾什麼?”
陳思隻是搖頭:“總之要謝謝你!”眼中淚流個不停,像是樹袋熊一樣貼在他身上……
蕭清旭歎口氣,她的熱情總是來的不是時候,或者說用得不是地方吧?
可是感覺卻是如此的……
蕭清旭望著陳思,略略一怔之下,慢慢地笑了,伸手在她的頭上摸了摸,說道:“好吧,那我不客氣收下了。”手中的人熱烘烘的,她的汗擦在他的手心裡,蕭清旭忽然有種想要低頭在這個拱在自己懷裡的人頭上親一口的衝動。
蕭清旭遲疑著開口,說:“醜小鴨,你……”
正在這時侯,有人在身後遲疑地叫道:“清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