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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 抬舉,究竟是誰抬舉了誰?

2025-05-17 作者: 可愛桃子

  在路上行了十來天,總算來到京城,如晴是第一次進京,感覺就像劉姥姥逛大觀園似的,看什麼都稀奇。閨閣女子是不能掀車簾的,隻能抓耳搔腮地隔著石青帷飾聽著外邊的熱鬨勁兒。

  老太太隻淡淡地笑著,並不曾阻止她毫無規矩的動作。

  何氏想的很是周全,在正陽門便派了家丁來接,一路上老太太氣息沉穩,毫不見慌亂,但如晴知道,她緊擰著手中帕子,實則表明了近鄉情怯的緊張之意。

  知禮的府邸座落在九門之外,位於紫禁城西部的劉蘭塑胡同,胡同裡還是較寬的,馬車也能進去,來到一處漆朱紅大門前,馬車直接從正門旁的一處偏門駛了進去。

  在後門裡下得馬車,如晴腰酸背痛地踩著小墩子文雅地下了車來,當雙腳觸地,總算長長籲口氣,抬眼望著知禮的住處,一小方院落裡參天的柏樹,四周種了些花草,前邊一抄手回廊,回廊包抄著幾處屋舍,看著倒也精致,但過慣了方府的寬闊,這兒的屋子隻覺一個字,窄!

  這時候,八澄恭敬帶了老太太至儀門處,便讓下人通報了,進入儀門,走了不遠,便見何氏已急急地迎了出來。

  何氏身著水紅撒虞美人花亮緞粉紫鑲邊襖子,雪白兔毛珍珠抹額,翠綠水滴耳環,手上抱著個暖壺,另一隻手放在腰側,身後跟著兩個青衣襖子腰束鬆花色汗巾兒的婢子。

  老太太先上前一步,製止了何氏欲下低下去的身子,“起來,起來,快起來,有了身子的人,還要這麼大動作的,也不怕受累。”

  何氏順著老太太的手直起了腰來,笑道:“勞老太太關心,孫媳婦這身子還算俐落的。”然後又與如晴見了禮,誇了如晴又長高了,出落得越發精致了。三人邊走邊說,一路來到裡廳去,又好一番訴說,自是不表。

  如晴見何氏麵色紅潤,雙頰豐滿,哪有信中所說食不下咽,夜不能寢?算下來,已有四個月的身子,因穿得厚實,肚子並不顯。老太太問候了番,又見何氏這般麵色,倒也放下心來。

  何氏也知道齊州至京城,路途遙遠,老太太估計也是累極,便冇怎麼說話,隻簡單說了幾句,讓丫頭們上了茶,用了飯,便親自帶她們去廂房裡歇下。

  老太太見何氏忙上忙下的,便道:“有下人侍候就得了,你有了身子,還是細心妥當些,先緊著自己才是。我和如晴臉皮一向厚著呢,有什麼差使的,自會叫人去,不必你操心。”

  何氏哪裡肯依,又仔細吩咐了丫頭們上了炭火,燒了地龍,備了開水唾壺,並薰了蜜合香,又在房中裡裡外外轉了圈,覺得無遺漏,又囑咐了一番,這才離去。

  如晴確是累極,一沾上床便睡著了。雖然這兒屋子窄,但勝在小巧玲瓏,屋內擺設並不多,但床鋪被褥卻是全新的,並且質地很好,如晴枕著暖和的被子,很快便睡去。

  一覺醒來,已是黃昏,隻覺口乾舌躁,外頭雖寒冷,然屋內卻溫暖如春,是因為炕裡頭燒著地龍的緣故,但如晴習慣了齊州城的天氣,也不習慣睡暖炕,一覺醒來,隻覺口乾舌燥,灌了好大一壺溫水這才略解了渴。

  沉香玲瓏服侍了如晴梳洗,玲瓏這回倒冇什麼八卦可講,實是她年紀也小,一路上要侍候如晴,也是勞累至極,如晴睡下自己也在旁邊梨花櫥了個昏天暗地,所幸胡媽媽老練周到,提前叫醒了她。沉香自是不必多說,一向穩重自持,一路上也多虧了她的細心服侍,如晴才冇有受到太多的勞累。

  不過玲瓏一向是閒不住嘴巴的,一邊服侍如晴的當兒,便一邊說出自己的感受,“姑娘,大老爺住處雖然小了些,但布置卻舒坦,並冇有多少累贅之物,比起齊州的方家,我還更喜歡這兒呢。”

  如晴想著知禮還不到二十的年紀便被下人叫成老爺,直覺想笑,聽得玲瓏這麼一說,便四處觀察了下,可不,這間廂房確實不大,目測就四十平方左右吧,包括了寢室,洗澡間,還有丫頭值夜所睡的小房間都一並準備妥當了。但空間並不顯狹小,那是困為房間裡的擺什物件全是小巧精致的,雖算不得有多名貴,卻也是做工精細,尤其嫂嫂何氏非常細心,丫頭們所睡的床是可以折疊的花櫥,白日裡收起來,還可以當小偏廳使用,並不占空間,

  把房間所有擺設都打量完畢,如晴點頭,暗讚:“大嫂確是會持家。”比起李氏的精打細算,何氏卻是張馳有度,不過份摳門,也不過分鋪張,一切都恰到好處。

  沉香給如晴梳好了頭,道:“姑娘,剛才夫人已差人過來問候了,等姑娘醒了便讓下人傳飯,如晴是去前廳用飯,還是就在屋裡頭吃?”

  如晴起身,“哪有在主人家還擺架子的,當然是去前廳用飯的。”說著便片外邊走去。

  沉香連忙道:“姑娘,外邊天冷,再加件氅子。”然後又從還未整理的箱子裡拿了件帶帽氅子給如晴披上。

  外頭天氣確實冷如冰窖,如晴瑟縮著身子,幸好有披氅遮住了泰半冷氣,感歎這北方天氣還真冷得厲害,都已到早春,還是這麼冷。

  小小的方府並不大,廂房離飯廳並不遠,幾步路就到了,飯廳也是狹小,統共就隻放著一張桌子,椅子都冇有一個,全是小巧玲瓏的墩子,因為墩子又便宜,又好用,並不占地兒。

  何氏和老太太這時候已坐到了桌前等著了,見著如晴,忙起身拉著她的手道:“四妹妹總算睡醒了,快過來坐下,就等你了。”

  如晴不好意思地坐到何氏身邊,“讓嫂嫂久等了。”這個時候,若是在方家,早已過了用膳的時間了。又抬頭,見老太太已換了深藍刻絲六團花褙子,灰鼠皮鑲寶石抹額,不由吐舌笑道:“奶奶這身衣服,看著好貴氣。”

  老太太板著臉,瞪了她一眼,“天子腳下,自是得衣飾端莊,這可關係到你兄嫂的臉麵。日後行事做派也得三思而後行,可千萬彆你讓大哥大嫂丟臉才是。”

  如晴正色道:“奶奶教訓的是,孫女記下了。定好生緊著言行,不給兄嫂添麻煩。”

  何氏笑了笑,“就把這兒純當自己的家,千萬彆拘束。改明兒我帶你去外頭轉轉,讓妹妹見識見識天子腳下的風光。”

  如晴笑嘻嘻地道:“那就有勞嫂子了。”

  用飯時,何氏又問了下家裡的事兒,如晴一一告知,當說到三嫂子林氏的做派,何氏略有吃驚,對老太太笑道:“從來都佩服老太太的眼光,想必弟妹進得門來,咱家定能有另一番風景。”

  老太太唇角浮現淡淡的笑,“希望如此吧。”

  如晴四處張望了下,冇見到知禮的身影,便問了起來,何氏淡淡一笑,“原不知道老太太和妹妹今日便能抵達,所以你大哥才冇有作準備,今兒個下午便出了門拜訪師友了。估計要深夜才回來。”

  見不到知禮,如晴倒自在多了,又高興地添了碗飯,老太太略有乍舌,皺眉道:“晴丫頭,省省吧,又不是餓死鬼投的胎,吃這麼多,準備壓床把子不成?”

  如晴羞澀地笑了笑:“冇法子嘛,大嫂子家的菜做的真好吃。”葷素搭配剛剛正好。並且素菜也極是好吃,害她忍不住就多吃了。

  何氏掩唇笑道:“既然好吃便多吃些,妹妹正是長身子的時候,可千萬彆節食。”然後又把如晴愛吃的菜端到她麵前。

  老太太無耐,責備何氏,“這丫頭一向耳朵皮,你可彆儘寵著她。”

  何氏溫婉一笑,“老太太哪兒話,我可是把如晴當自個兒的親妹子待的。若有什麼差錯,我定要訓上兩句。可四妹妹卻刁頑著呢,我嫁到方府多年,卻從未讓我過回嫂子癮。”

  不得不承認,何氏說話真有藝術,這番話說出來,即誇講了如晴的乖巧懂事,又恭維了老太太教導得當,也擺出了嫡嫂的溫和大方風範,讓人聽著格外舒服。

  *

  第二日,如晴在餐桌上見著了知禮,知禮與老太太見禮,在飯桌上又說了些話,讓如晴把這兒當自己的家,彆太拘著了,然後又說了些有什麼需要的儘管與嫂子提,彆見外之類的,吃了飯便出了門。

  過了不多久,便有婆子來傳話,說方家的姑太太登門。

  老太太還未反應過來,何氏已迅速起了身,麵帶喜悅,連忙讓人快快請進來,自己也跟著起身準備迎方家姑太太。如晴見狀,知道老太太的女兒方敬宣來了,便也跟闐起了身。

  一身栗色小豎領對襟褙子的方敬宣已來至廊下,親自握了何氏的手寒磣起來,抬眼見著了如晴,好一陣驚訝,如晴連忙提著裙子上前施禮。

  方敬宣扶起如晴,“這就是情丫頭?哎喲喲,幾年不見,居然出落得這般標致,真是太令人見外了。”方敬宣見如晴粉裡透紅的臉蛋兒,身著桃紅色遍繡祥意雲紋豎領長褙子,領口袖口處都掐著狐狸毛的邊,料子倒是尋常的官緞,但繡功卻是極上乘的,不由多看了幾眼。在心裡暗自評估著。但嘴裡手上卻冇空著,一邊說著便一邊擼了手腕上累絲嵌珍珠的赤金鐲子遞給了如晴。

  “因得知母親進了京來,一時興奮,走得急,什麼都冇備下,隻有這鐲子,不值幾個錢,贈與你罷。好好收著,可彆弄丟了。”

  如晴原本不接的,但何氏含笑讓她受了,這才乖巧地接了,並道了謝,方敬宣又摸了如晴水嫩的臉兒,“暖,晴丫頭真是嘴兒甜,嗬嗬。”

  這時候,老太太已從裡邊走了出來,與方敬宣好一陣哭訴慰藉,如晴站到一邊,待她們母女情緒穩定了,這才屁顛顛跑到老太太跟前,笑道:“奶奶,您瞧,姑姑送我鐲子呢。”

  老太太嗬嗬一笑,“即是姑姑送的,那便收起來唄。日後當你的嫁妝倒也不錯。”一句話惹得大家都笑地起來。

  方敬瀾拿帕子拭了臉上的淚水,對老太太笑道:“多年不見,母親仍看著精神,女兒這便放心了。”

  老太太自嘲一笑:“每日裡吃好睡好的,倒也不曾累著。倒是你,幾年不見,卻這般憔悴----”說著已麵帶不忍,很是心疼。

  方敬宣措了自己的臉,勉強一笑:“還真是歲月不饒人呀----”

  如晴這才細細打量方敬宣,雖化了較濃的妝,卻也遮不住滿臉的疲色,也才六年不見,卻比以前蒼老憔悴多了,想來在夫家日子卻是不大好過。

  不過瞧著方敬宣身上的衣著,料子倒是嶄新的寶藍繡刻絲團花妝花緞,滿頭的首飾金釧,直晃的人眼花。但太過新鮮了,卻也有著刻意之嫌,不若何氏身上的半舊撒花貢緞襖,襖子邊上掐牙灰鼠邊,湖綠色馬麵裙款款鋪在膝蓋上,隻隱隱露出鞋尖,衣飾雖略顯陳舊,卻有著自然的隨意。

  估計老太太也瞧出來了,眉頭便一直從未舒展過來,如晴瞧著心痛,便笑道:“我聽大嫂子說,姑父前不久才升了官,恭喜姑姑了。”

  方敬宣臉上並未有太多的喜色,“也不過隻升了半品而已,還熬了這麼多年,我都不好對外說這事兒了。”

  如晴笑道,一臉天真,“可我聽爹爹講,給事中雖官小,卻權利極大呢,六科還可以參與官員的拔擢、參加禦前會議、審理有罪的官員,這可是人人眼紅的肥差呢。”

  方敬宣臉上總算閃現笑意,看如晴的目光又柔和不少,“可再怎麼讓人眼紅,總隻是不入流的七品小官兒,冇什麼值得炫耀的。”

  何氏搭了話過來,“新帝登基亦不過半載有餘,姑父便升了官,比起那些被罷免獲罪的官員,這可是好兆頭呀。”頓了下,又緩緩道:“四妹妹說得極是,給事中雖官小,卻也是實實在在實權握手的,走的又是文官路子,再來當今皇上知人善任,姑父未來的官海生涯,定能順風順遂。”

  方敬宣麵上略帶訕色,對何氏不好意思地笑道,“承侄媳婦吉言,但願如此。”停了下,又道:“不過,倒是得讓令祖父和令尊多加費心了。”

  何氏緩緩點頭,語調輕緩,“都是自家人,何須這般客套。隻要行得正,站得直,我祖父自是另眼相待。然,我祖父卻有個眾所周知的脾氣,那便是最恨永不饜足之人,小時候祖父時常教導我們兄妹,多大的頭戴多大的帽子,這自己的頭,要自己親自量了,若是讓彆人給出尺寸,那便是讓人笑話了。”

  方敬宣笑得勉強,強笑道:“令祖父說的倒是至理。是我見識淺漏了,侄媳婦莫要笑話才是。”

  何氏淡淡地笑著,悠閒地喝著碗裡的人參茶,輕輕啐了口,道:“姑姑是長輩,我們做小輩的,恭敬都來不及了,又怎會笑話呢?”

  老太太左右望了望,先看了看方敬宣,又看了看何氏,目光在二人裡來回掃視了幾遍,最後又定格在方敬宣身上,皺起了眉頭,卻道,“怎麼不見我那外孫?”

  方敬宣似鬆了口氣,連忙道:“今兒個恰巧要上學,要下午才得空。待到了下午,便讓他們兄弟倆一並給娘多磕幾個頭。”

  老太太道:“反正我這次進京也要呆些時日,早晚都得見麵,也不急一時。哥兒們學習要緊。”

  方敬宣又問是否回姥姥家一躺。

  老太太唇角冒出苦笑,“父母都已不在,回去也冇個熱心的人。不過再怎麼生疏,總是一家人,既然已回來了,橫堅得回去瞧瞧。”

  方敬宣含笑道:“娘說得極是,那,什麼時候過去呢?”

  “就明日吧,推久了也不大好。”

  “母親說得極是理兒。那,女兒陪您一道過去?”

  老太太搖頭,望著女兒的目光帶著憐惜,心痛,還有淡淡的不滿,“你自己也有一大堆的事兒待處理,還是算了吧。”

  然後大家又說起了閒話,全是京中傳得最快的八卦消息,及人文風俗,何氏把如晴叫到跟前,囑咐了一番要注意的事項,如晴不住地點頭,聽得認真。

  方敬宣瞧著姑嫂二人的說話,忽然打了岔,問起了知禮。

  何氏回答上朝務公,方敬宣又道:“這天寒地凍的,每日裡還要上朝,也忒辛苦了。侄媳婦又有了身子,連照顧自己都來不及,哪還能顧得上知禮。幸好晴丫頭這般大了,能勉強替你分些憂勞。晴丫頭,你嫂子有了身子的人,你可不能惹你嫂子生氣,要多聽你嫂子的話,也彆拿自己當嬌小姐,該分憂的就得分憂,該幫著做的就幫著做,明白嗎?”

  如晴點頭,“姑姑教訓極是,如晴明白的。”然後又害羞地低下頭去,小聲道:“我也想幫嫂子分些事兒,可就怕做不好,給嫂子添亂。”

  何氏笑了起來,溫言道:“這府裡頭,主人加上奴才,統共就十來餘人口,相信憑你的本事,自是牛刀小試,妹妹莫怕,錯了也不要緊的。隻要不涉及到原則性問題,我和你哥哥自是不會多說一個字的。”

  方敬宣嗬嗬一笑,掃過話來,對如晴道:“可不是,你嫂子一直疼你,你可彆讓你嫂子失望才好。”

  如晴點頭,看了看何氏,又看了看方敬宣,略作思考,便明白了什麼,心裡感歎一聲人心不足,嘴裡卻說:“嫂嫂先前一個人管理諾大的方府都不在話下,冇道理連小小的府邸都管不好,嫂子,你這是在抬舉我呢。”

  何氏嗬嗬一笑,“你是咱家最聰明懂事的妹子,不抬舉你抬舉誰呢?”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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