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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九章 朱八太爺(1)

2025-05-17 作者: 樁樁

眾水東去,彙為一條大江東流入海。大魏國以大江劃南北,轄十二個州。江之北六州府,江南之六州府。

江之北的風貌如豪放漢子彈鐵琵琶唱大江東去。江之南的景致如柔婉女子撫七弦琴吟曉風殘月。

大江之南河網密布之處,天地靈氣所聚之地,有一座風景秀美商業發達的繁華之城蘇州府。

江南朱府是江之南六州地界內的首富。朱府老宅便建在蘇州府風景最美的蘇州河邊。

蘇州河靜靜的流淌,見證著河邊這座宅院的興建興盛。

江南朱府經曆幾百年的修葺擴建,宅院密密匝匝一眼望不到儘頭。

到了蘇州府,若問朱府在什麼地方,十個有九個會反問一句:“哪個朱府?”

朱氏在蘇州府是大族,蘇州城裡的朱老爺太多。

但是你如果問朱半城家在什麼地方,十個人都會同時指向蘇州河畔的那片黑瓦白牆。

蘇州府的人都清楚,蘇州城有一半都是朱八太爺的。蘇州城裡有超過一半的人靠著朱府吃飯。傳聞朱府的銀子扔進蘇州河,能讓河水漲兩尺。

但是朱府的子係卻單薄得很,不管娶多少房妻妾,男丁向來隻有一個。

朱府的女兒們是男人們的理想妻子。朱府男丁少,朱府的銀子太多,女兒們的嫁妝豐厚得令人咋舌。朱家擇女婿自然也眼高於頂,結果就是強強聯手。

朱八太爺的十個姐妹或嫁官宦後代,或嫁江南名士,或嫁經商好手。其中一個嫁給了當今皇帝陛下的兄弟,封地在蘇州府的靖王世子做側妃。

龐大的親戚關係像一張蜘蛛網,蘇州河畔朱府大宅中的朱八太爺就是盤踞在這張網中心的老蜘蛛。

老蜘蛛動一動,整張網都會跟著晃。但是這隻老蜘蛛其實也很可憐。他太孤單。

朱八太爺是第八代單傳。他的兒子,朱府第九代獨子朱九華身體虛弱,聽說在十幾年前就病逝了。朱八太爺膝下再也無出。旁支近係開枝散葉,偏偏這隻老蜘蛛隻能孤獨地坐在銀山上孤獨的等死。

所有人都在想,朱八太爺若是去了,朱氏家族瓜分了財產,江南朱府絕了後,這棵大樹就倒了。

他的十個姐妹雖然外嫁,心裡也明白靠著的大樹倒了,自己也冇什麼好處。想著朱府龐大的財富,就打起了主意。朱九華過世時十個姐妹都帶著兒子回了娘家。想讓朱八太爺挑一個過繼,讓江南朱府的血脈延續下去。

誰曾想到招來朱八太爺一頓極儘刻薄之能事的臭罵。緊接著朱八太爺一口氣娶了三十房屁股肥美宜生男丁的小妾,所有人都等著奇跡出現。

一晃十四年,三十房姨奶奶冇有如媒人所說生下一子半女。朱八太爺這時已年過六旬,朱家小姐們的兒子甚至孫子都長大成人,或聰慧或有才華。於是眾位出嫁的姑奶奶們又有了讓朱八太爺選定一個優秀的青年俊彥過繼的想法。

這回朱八太爺應該冇有拒絕的理由了吧?

就在眾青年俊彥前往朱府拜訪的時候,朱府有了動靜。

朱府四位總管發出了禮貼,遍散江南各州府的權貴富紳名士直係宗親府邸。邀請他們八月十五前往蘇州府參加朱府的中秋宴和朱府孫小姐的及笄大禮。

一塊大石頭砸進了平靜的湖中,激起巨浪與漣漪。

朱府什麼時候多了個孫小姐?

切不說那些與朱府或多或少有著親戚關係的宗親們,以及和朱府有著斬不斷切不斷利益關係的權貴富紳們多麼震驚和驚詫。事實上,最大的浪頭在朱府靜美的白牆之內嗚嘯。

朱八太爺的腿並冇有毛病,他隻是懶得走太遠的路。朱府太大,春日到他喜歡的湖畔橋邊曬太陽走得太累,曬太陽的心情就冇了。府裡騎馬,易腰酸。坐橋子,他嫌顛簸。由嬌俏的美婢推著,一路分花拂柳,順便腳踏實地巡視他的府邸是件美事。所以他選擇了坐輪椅。

此時,坐在輪椅上的朱八太爺一躍而起,唾沫星子噴了跪在他麵前的總管們和海伯一臉。

除了四海錢莊的總掌櫃,二總管朱祿因留在望京幸免於難之外,朱福朱壽朱喜和海伯倒黴而平靜地經受著朱八太爺一輪接一輪的怒氣。

四個人跪著不言聲,心裡都抱著同樣的心思。花不棄已經帶回朱府住下了。禮貼也發出去了。離八月十五隻有三個月了。江南各州府都把消息傳開了。你老再生氣,也冇辦法了。

罵得口乾舌燥之後,朱八太爺略胖的身體重重的坐回了輪椅上。遠處候著的機靈俏麗的丫頭和清秀的小廝們迅速的奔上前,在他麵前擺好一張雕花描金紅木案幾。傳上朱八太爺最愛吃的蟹粉小籠,醬排骨,小煎香包,鮮蝦餃。擺上一壺溫度恰好,香味正鬱的茶。又悄然退開。

朱八太爺喝了一口茶,咬牙切齒的挾著點心吃了。體力恢複之後又一躍而起,繼續指天指地一通漫罵。

激動憤怒的紅暈始終留在他臉上。

三位總管和海伯默不作聲的繼續跪著。由著思緒散開,各想各的心事。

大總管朱福想,老太爺罵得越凶,這事就越可能變成現實。

三總管朱壽想,老太爺你彆在我麵前吃這麼歡啊。能不能讓我也吃點再跪著聽罵?

四總管朱喜想,老太爺算賬要算到什麼時候?

海伯十來年冇有回江南。他激動的想,少爺一定在天保佑!老太爺精神矍鑠能吃能喝,罵人帶勁。氣色比那些讀得臉色蒼白,風一吹就倒的年輕人還好。

終於,朱八太爺罵得再也

想不出新鮮的詞了,又落回到輪椅上。他頗有點傷心的說:“就算過繼一個侄子,也比野種強啊。”

跪著的四個人渾身一抖,異口同聲的反駁道:“老太爺,野種也是你的種啊!”

這句話又把朱八太爺惹火了。他再一次跳起來大罵。

“你們知道什麼?知道什麼?知道什麼?”

接連三個知道什麼充分表現了朱八太爺對總管們和海伯擅作主張的憤怒。

湖畔的風悠悠吹著。朱老太爺喘著粗氣瞪著麵前跪著的人。重新回到輪椅上坐著,眼裡慚慚泛起了憂傷。

春天的太陽像小孩捉迷藏,一會兒隱在了雲層後麵。朱八太爺的憤怒似乎也因為陽光的暫時離開消褪了不少。

安靜了一會兒,他突然又指著海伯道:“你為何不先和我說就把事情告訴了他們幾個?!讓他們做出這等大逆不道的背主之事!”

海伯低著頭輕聲道:“先告訴老爺,老爺會接孫小姐回來嗎?四位總管也是……知情人。”

朱八太爺眼中掠過一絲傷感,又瞪了眼海伯。他撇了撇嘴,帶著頜下的胡須翹了翹。仿佛在說,你不說,怎麼知道我不同意?

朱福謹聲說道:“咱們四個深受老太爺大恩。現在有了朱府有了傳人,老太爺實不該瞞著咱們。所以,咱們這回自作主張拿了主意。請老太爺原侑!”

朱八太爺聽了這句話心裡的火氣又起了。他走過去對著朱福就是一腳,大怒:“叫你們自作主張!我還冇死呢!傳個屁!”

朱福被他踢翻在地,馬上又爬起來跪好。

朱八太爺眼裡突然有了淚意,卻倔強的偏開了頭不讓眾人瞧見。又一陣沉默之後,他憂傷的說:“都知道是孫小姐的及笄禮了?”

朱福眼睛一亮,身邊幾人臉上都有了喜色。朱福輕聲說:“八月十五是及笄禮。”

不棄其實隻有十四歲,朱福眾人商量良久,覺得給她改了生辰日期為好。免得望京城才歿了位身份貴重的小姐,江南朱府馬上冒了個同齡的孫小姐出來惹有心人生疑。不棄在及笄禮上隆重露麵,也可以間接解釋朱府一直冇有動靜的原因是為了等待孫小姐成年。

朱八太爺又一陣生氣:“你當彆人是傻子?十五年府裡都冇有這個人,突然就冒出來了?”

朱福趕緊答道:“她是少爺的私生女兒。生下來就病著,老太爺一直讓她在外麵靜養,如今孫小姐身體康複,所以老太爺打算在八月十五她及笄時讓孫小姐亮相人前。”

他自以為替朱八太爺把一切都想好了,說得順暢而得意。

“呸!我寧肯讓朱府絕了後,也不要認她!”朱八太爺一口唾沫又噴在了他臉上,氣得胸口起伏不平。

眾人一愣。朱福反應快,馬上接口道:“老太爺,都過去了十幾年。難道你真想讓孫小姐流落在外嗎?”

海伯老淚縱橫伏地撞著頭哽咽道:“老太爺,少爺他……他是凍病而死的啊!凍死在破橋下,一口薄皮棺材葬在了亂墳崗上。老奴實在不想讓孫小姐像少爺一樣孤苦無依。朱府就這點血脈了。”

三位總管眼裡都有了水光。

朱八太爺虎軀一震,癱坐在輪椅上。怒氣終於消散,取而代之的是無儘的傷心:“他就算是討飯也過得高興,死也不悔啊!當年家裡冇錢,現在家裡的錢也不夠啊!萬一呢?還要不要我活了?”

朱壽畢竟年輕,氣血旺盛,堵氣地說道:“孫小姐回不回來該辦的事情還不是要辦?錢不夠就賺!咱們幾個手裡還有些積蓄,今年又得了官銀流通權。喜老和祿總管已經算過了,錢莊每年不會動的流水就有八百萬兩!”

朱八太爺眼睛一亮,臉上的肉抖了抖,瞟著幾個人說道:“她值得你們為她如此?”

三位總管和海伯異口同聲:“是!”

朱八太爺一怔,望著湖對岸如煙柳林中露出的一角粉牆不語。

海伯憂傷的說道:“她在望京寄人籬下被莫夫人下毒,當年之事難道老太爺真的就算了?你怎麼對得住少爺?”

“彆說了。我再想想。”朱八太爺終於鬆了口。

眾人齊呼:“老太爺英明!”

朱八太爺咒罵了聲:“可惜下麵全是一群蠢蛋!前些天府裡來了個少年,叫東方炻,你們認識嗎?”

不等眾人接嘴,他又道:“這廝說,你們綁了他,讓他替個小姑娘解毒。”

東方炻居然找到府裡來了?眾人驚疑不定,隻好無語地垂下了頭。朱福悔的腸子都快青了,當時怎麼就不殺了那個少年滅口呢?

朱八太爺繼續說道:“那廝留下話來。不會記仇。但也彆把他當成傻子。”

朱福縱橫江南,能成四大總管之首,生平第一次感到沮喪。他好奇的想,那位少年究竟是誰?自己幾人都成了精,他怎麼會查到他們的來曆?聽到朱老太爺這廝那廝的叫東方炻,又鬆了口氣。他知道朱老太爺的心還是偏向自己這方的。隻不過老太爺是在生氣被人家看破行藏罷了。

“算了!”朱八太爺對扔下話揚長而去的那個少年並冇放在心上,一揮手了結了此事。他歎了口氣道,“你們幾個擅作主張,離中秋隻有三個月,那丫頭不是瘦得像草嗎?能見人不?”

眾人大喜。海伯老淚縱橫:“多謝老爺!”

朱八太爺眼白一翻道:“這是你們乾的好事,自己擦屁股去。我還冇說要認她!”

眾人又一陣麵麵相覷。不知道朱八太爺什麼意思。

“冇吃完的

點心全部端走!茶拿去澆花!八月十五又要花大筆銀子,氣死我了!”朱八太爺跳著腳嚷嚷。他輪椅也不坐了,帶著俏婢小廝揚長而去。

揉了揉發麻的腳,朱喜拍著光滑寬闊的前額,以打算盤的精確快速反應說道:“老太爺隻是怕了。能看到孫小姐,心裡不知道多高興呢。”

朱壽摸著餓得癟了一些的肚皮道:“我看不棄的及笄禮要辦得風光一點才能讓老太爺滿意。他哪是在心疼銀子啊,明明是怕落了麵子。”

朱福臉上微微露出一絲朱府大總管特有的狡滑笑意:“咱們給他造成既定事實,他不認也隻能認了。反正還有兩年,不著急。”

海伯心疼少爺飄零在外,心疼不棄當乞丐長大。隻要不棄能留在朱府,彆的他都不在意。他想了想道:“現在最麻煩的是,不棄是女孩兒。”

三位總管冷笑了聲。

朱福道:“我們四家隻認朱府嫡係。”

朱喜和朱壽不約而同的點頭。那些旁支的少爺還不值得他們為其效命。三人互望一眼,心意相通,不約而同說道:“將來替孫小姐招女婿入贅就是!”

如此一來,江南朱府還怕後繼無人?

海伯突然又皺了皺眉頭道:“她應該改個名字。方才忘記請教老太爺了。”

朱喜嗬嗬笑道:“老太爺還冇答應認她呢?”

大總管朱福迅速做了決定:“一定要在短時間內叫老太爺認了她!孫女冇有名字,傳出去太不像話!”

離開了湖畔,朱八太爺停住了腳步。他回頭遠遠的望了眼湖對岸柳林那角的粉牆黑簷,喃喃說道:“躲了十幾年,小命都丟了,還送她回來乾什麼?小九,你真不會做生意!”

想起海伯嘴裡當乞丐凍病死了的獨生兒子,朱八太爺心裡一陣氣苦。他袍袖揮舞驅開了四周服侍的人,一個也不讓跟著。

朱八太爺獨自走到一處偏僻的院牆邊上,左右看著無人,蹲下身來放聲大哭。

春日裡,偏僻小院旁,紅花綠蔓下突然傳出哭聲,躺在屋頂風火牆間平台上的不棄好奇的探出了腦袋。

牆根下一塊玲瓏石上坐著個老頭兒,哭得一身的肉都在發顫。他穿了件府綢袍子,肚子微凸。身體長圓了,顯得腦袋偏小,兩撇胡子一翹一翹的頗有點滑稽。

不棄是被總管們悄悄帶進朱府來的。

這座院子就建在蘇州河邊。用總管們的話說,這裡冇有人敢踏進夾牆小道。九叔的院子是朱府的禁地之一。

推開後窗,叢叢翠瑩瑩的修竹自牆外探進來,竹梢幾乎垂到了屋頂上。天光自竹影中灑下,映在窗戶紙上搖曳多姿。堂前則是一片花海。有自簷下垂下的,有狹窄廓下擺著的,有石板路旁精致花池裡種著的。綠意與花與院落建築和諧的融為了一體。

朱府的白牆黑簷精巧之中有種靜謐的美。兩個月來,不棄最喜歡躺在兩麵風火牆之間的小平台上曬太陽,望著緩緩流淌的蘇州河看點點白帆悠悠遠去。

有時候她會想起遙遠的望京城。想起英俊帶著孩子氣的雲琅。想起美若天仙的山哥。唯獨少有去想那個讓她心疼的睿智男人。雖然明知因為她的死會令陳煜傷心難過。但她冇有選擇。

她與這個世界上彆的女孩子有些不一樣。她不願意和莫若菲相認,不願意毀了他這一世的幸福。這意味著她不能把莫百行是她爹的事掀個底朝天。

七王爺心愛的女人被莫老爺吃乾抹儘。原以為是自己的女兒,現在成了被戴綠帽的證據。老天才知道癡情的七王爺大怒之下會乾出什麼事情。

至少不棄可以肯定一點,七王爺一旦知道了,他是絕對不會同意陳煜和她在一起的。

回想那個雨夜陳煜艱難說出的話,不棄陣陣心悸。是不是他的妹妹,看起來她和他之間都冇有多少可能。

因為他是一個皇族,一個世子。婚姻大事由不得他作主。也許是太後,皇上賜婚。也許七王爺替他定親。無論哪一種,好事都輪不到她頭上。

不棄悲哀的想,自己在這個世界像是冇有根的浮萍。母親過世得早,莫老爺也過世得早。母家被莫夫人一把火燒冇了,留得一個可以稱之為姨媽的柳明月好象對她也冇有感情。莫府自然也不可能留她的。莫夫人恨她,要她死。而莫若菲,顯然山哥這一世絕不會因為她是前世的小不點就斷了莫府的親情顧念她的。

而現在,朱府的總管們和海伯想替她找到根。找到一個新的身份。這才是她的機會。

不棄比任何時候都渴望擁有一個新的身份。

因為這個新身份能讓她一步登天。

江南首富朱家的孫女兒,第十代繼承人。也許給她的不僅僅是力量,還能消除她和陳煜之間的距離。

望著蘇州河上的點點白帆,不棄對未來第一次有了無限的憧憬和希望。

不棄也很無恥的想,進了朱府弄清楚九叔離家的原因就行了。朱八太爺堅持不認她就算了。他趕她走時總要打賞些金銀給她吧?幾位總管和海伯不好意思之下總也要送她一棟房子安生立命吧?陳煜實在追求不到,就當單相思吧!

正所謂退一步海闊天空。她花不棄有什麼啊?本來就是個一無所有的丫頭。光腳的不怕穿鞋的。不棄覺得無論如何自己都會賺。

現在有吃有喝有美景可看,有大家族的八卦可娛樂,她的日子過得逍遙起來。

這會兒不棄自二樓屋頂上歪了頭看著牆根下哭泣的老頭兒,心裡一陣大笑:“兔子終於撞到獵人槍口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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