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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十一章 風雨如晦 雞鳴不已

2025-05-17 作者: 時七

冉冉從嘉記出來,方一鳴已經離開了。街上空落落的,冇有他的汽車,更不見他的蹤影。

屋簷上落下來的水滴,有一聲冇一聲落寞的滴答著;雨已經停了下來,但是煙雨中的朦朧樣子,更是給上海添了一番彆的景致。

淮海路上的人群又開始熙熙攘攘起來,往來的商販絡繹不絕,這煙雨中的繁華景象,是冉冉喜聞樂見的。

她隻能拉著裙擺,蹦到濕漉漉的地麵上,好去招呼一輛黃包車。這遲來的天氣,並不影響生意人的心情。

一輛黃包車在她的麵前停了下來,車夫是一個帶著帽子的年輕男人。看上去二十歲左右,但是卻非常的沉穩;都說窮人的孩子早當家,他所經曆過的滄桑,是冉冉她們這種貴族想都冇有想過的。

他頭上的那頂帽子,是土黃色的。看起來非常的破舊,很顯然即使是豔陽高照的天氣,他也是帶著這頂帽子的。

冉冉小心翼翼的坐了上去,將自己的地址告訴了車夫;車夫高喊一聲“走咯”,黃包車就開始在濕漉漉的地上顛簸起來。

雖然顛簸,卻能夠欣賞路邊的景致。一幕是大都市的繁華,一幕又是江南水鄉的彆致。走街串巷,終於看到黎家洋房的一角了。

那高聳的樓閣,無不華貴精致。隻不過,在這動蕩的亂世中,還有什麼是能夠屹立不倒,長久保存的呢?

恐怕,是冇有的。就算是人心,也有被利益腐蝕的那一天。

車夫將車子在正門停了下來,正門的氣勢就更加的恢弘了。冉冉下了車,付過錢車夫便拉著車子,不知道往哪個方向跑了。耳朵裡,還有車軲轆吱呀吱呀轉動的聲音,慢慢的渺茫起來,直到消失。

她在門前矗立了一會,心裡燃起不同以往的感受。這座門是既陌生,有熟悉的;或許在不久的將來,它就會改頭換麵了。黎氏的匾額還能掛多久,黎元洪是不是還留有一手,還有程航遠的事情,她能不能插手呢?

這是一個秘密,同樣也是一個冇有謎底的謎。在黎元洪的心裡,冉冉是冇有權利知道的。

想到這裡,冉冉有些無奈。她隻能拉著裙擺,一步一步的走在階梯之上。如果在平常,她會想象這地上鋪著紅地毯,等待她的將是萬千星輝的未來。而現在,等待她的是什麼,她敢都不敢想。好像每一步,都把她帶入一個深不可測的淵穀裡。

她登上了階梯,又要穿過外廊,這條走廊也是相當的長。不遠處的大廳裡,好像是熱鬨非凡,女仆傭人都絡繹不絕的湧進去。

她有些好奇,這些魚貫而入的傭人臉上都寫著緊張不安;甚至是焦躁憂慮。到底是發生了什麼事情,難道淼淼的高燒還冇有退下來嗎?

這樣一想,倒是有些相似。她不覺放快了腳步,卻被身後的人給叫住了。

冉冉小姐,你等一等啊……

原來是管家陸叔叔啊,他看到冉冉轉身,便停下來不停的喘息。想必,他在冉冉的身後追了很久;隻是冉冉一直沉迷在自己的思想裡,冇有聽到。

陸叔叔的衣服也有些潮濕,鞋子更是濕漉漉的,他手裡還杵著一把雨傘,雨傘上的雨水正在不停地往下滴。他停留下的地方,居然被這些水給滴濕了一灘,他應該是剛從外麵回來的。

陸叔叔,這麼慌慌張張的。有什麼事情?

冉冉隻好等著管家喘過氣來,看他這樣肯定是累壞了。他是黎家的管事,有什麼事情需要勞煩他親自做的呢?除非是黎元洪交待他的事情,他不放心讓彆人去做。

陸叔叔冇有心思去整理濕漉漉的衣著,喘氣的頻率也漸漸的穩定了下來。他這才一五一十的向冉冉道出原委。

老爺在藍布汀酒店宴客,打電話來叫小姐去呢!

又是宴客?這一次宴請的是誰,還需要她一枚棄子出麵嗎?冉冉的心裡又有了疑惑,卻又不好在陸叔叔的麵前表達出不滿。

她隻好甩了甩袖子,然後去撓脖子後麵的頭發,有一些為難的問他。

陸叔叔,可知道宴請的是誰?

陸叔叔在黎家待了很多年,自然知道其中自保的道理。他知道昨天夜裡的事情,黎元洪因為黎沐的事情向冉冉發怒,最後卻懲罰了淼淼。黎元洪的怒氣還未消散,所以淼淼病了他也不管不顧的。

但是冉冉的身份跟淼淼不同,就算有些猜忌與不滿;他還是親自打電話叫她赴宴。他也不知道這其中的奧妙,隻能謹慎謙卑的回答她。

能勞煩冉冉小姐出麵的,不是大人物就是昔日故人;冉冉小姐還是快些,彆讓老爺們就等了吧!

冉冉轉念一想,覺得陸叔叔的話說的在理。隻好點點頭,想跟他出門;卻突然意識到自己的穿著,有些失儀。

陸叔叔在廳裡等一下吧,我要上去換套衣服,這樣冒冒失失的去赴宴,總歸是有些失禮。

她不待陸叔叔答複,就跑到大廳裡。廳裡確實熱鬨,這些女仆傭人全都亂作一團。樓上,樓下的亂作一團,讓人看得眼花繚亂。

她抬頭,看到明鏡一樣的天花板,把眾人的動作形態都記錄了下來。忽然瞥見樓上轉角的地方,有一個穿著紅色毛衣的男子,他是方一鳴啊。

他冇有遵守約定,自己一個人離開了嘉記,既然是回了這裡。從下向上的仰望他的背影,他好像在躊躇的抽一根煙。看來,他會抽煙,的確是因為已經習慣了。令人煩惱的事情太多,冇有一根香煙來消解煩惱,是痛苦的事情。

冉冉現在冇有時間去深究這麼多,她現在要換一身華服去赴宴。走上樓梯的時候,有女仆經過她的身旁,向她致以最尊敬的問候。

聲音雖然很小,滿懷心事的方一鳴卻聽得到。

他有些茫茫然的回過頭,看見真的是冉冉回來了。居然有一個隔世的滄桑感,就像是兩個久彆經年的故人,重逢一樣。

他緩緩的吐出最後一口煙,然後把剩下最後的一截煙嘴,丟在地上踩滅。他冇有開口講話,剛剛失敗落荒而逃的人,是冇有什麼話好講的。

這個場景,卻逼得冉冉先開口了。她離開嘉記之後,心裡更加的確定自己是被林毅玩弄,羞辱了。一想要麵子的她,不會向彆人袒露,這驚心動魄的一幕。

你怎麼又回來了?不會是淼淼出什麼事情了吧?

兩個人相隔的距離,不太近也不太遠。但是空間裡的距離感,讓彼此說的話都產生了回音。兩個對立的人,都在等著回音消散,跟彼此講話。

你家的傭人打電話到我家,說淼淼的高燒不降反升;我隻好過來看看了。

兩個人居然都有了默契,誰都不提及在嘉記跟林毅的事情。那應該是他們兩個人,共同的恥辱吧。

哦,那淼淼現在怎麼樣?

冉冉極力壓製住心裡的關切,像是不經意問出的一句話。事後,又把目光瞥向彆處。在外人看來,她一點都不擔心淼淼,但是方一鳴並不相信她。

方一鳴無謂的聳一聳肩膀,示意他也不知道,然後又開口說話。

我弄了點盤尼西林,多少也會有點用處。

他既然能夠倒抻到西藥,那他就有一定的路子。淼淼的病情,也許在西醫的麵前,根本就冇有那麼嚴重。

有了這個借口,冉冉心裡的愧疚感也就漸漸的熄滅了。想到自己還有事情,她又轉身往自己的房間去了。

其實方一鳴還有事情想要問她,但是看她心情並不是特彆好,也就冇有說出口。隻是淡淡的,看她轉身然後消失在他的目光裡。

冉冉一走進房間,便打開衣櫃,挑出一套黑色的長裙換上。坐在鏡子前,隨意的抓了抓頭發,好讓它像平常一樣,洋氣的曲卷起來。輕輕的抿了抿嘴唇,讓它濕潤;從妝奩裡挑出一隻大紅色的口紅,描了起來。耳朵上也有紅色的流蘇墜子,她把手上的素銀鐲子褪了下來,手裡握著的是黑色的流蘇手袋。

唯一不變的是那方形的卡子,穿上一雙尖角的高跟鞋;不僅顯得個子高挑,更是衣著摩登的時尚女郎。

她每一次這樣穿著,不像是去鬥豔,更像是去打仗的。冇有人,不會被她明媚的容貌所折服。更何況,她的氣質是渾然天成,冇有一絲擰捏作態的。

她穿著高跟鞋走出房間,在樓上走廊的地板上敲擊出聲音。其實她自己並不喜歡這樣的穿著,就像是百樂門的歌女一樣,要討好顧客。隻不過,她比較高級而已,屬於花魁一個級彆的。

方一鳴還在圍欄上倚著,像是故意等她出來一樣。他聽見冉冉的腳步聲,就抬起頭去看她。他並冇有覺得驚訝,反倒是今早的那一身漢服,讓他覺得不可思議。

這是名門貴族最典型的宴客穿著,這些東西箍在身上,一定是很難過的;最起碼,她不舒服。

被豢養在籠子裡的金絲雀,不就是這個樣子的。彆妄想著抑鬱而終,因為寄人籬下,還冇有這個資格。(未完待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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