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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5、鳥驚心

2025-05-17 作者: 夢見稻穀

過了天禧二十五年新春, 太後的病情,經了幾次反複, 愈加沉重,至三月時, 已有些大去之勢了。

依例,各王府的女眷應當前往探視,鄭氏環顧底下坐著的幾位,話音裡帶了幾分嚴肅,“明日是寧王府拜望太後娘娘的日子,該有什麼須注意的,才剛譚家的都已經講了, 這次探視不比往常, 妹妹們定要多注意些,衣著、首飾、物件,種種等等,萬不能失了規矩。”又細細吩咐了幾句, 方讓大家散了。

德芬跟著子鈺出了一進院子, 眼瞅著那幾位都走遠了,湊上來道,“萬娘娘最近好安靜啊,上次娘娘(指鄭氏)訓斥了後,估計兌得她更難受了,”見子鈺不答話,大著膽子又問, “她最近與於娘娘走得近,隻不知會不會對咱們……”

“嗬,”子鈺凝視著院子裡含苞欲放的杏花,笑得恬淡,“且輪不到我呢,在咱們萬娘娘的心中,我一個小小恭人,哪裡夠格。”

慈寧宮後殿。

鄭氏一行人侯在寢殿外麵,屏聲靜氣,等候著宣傳。三月裡,本還有些春寒,這殿前的屋簷又將陽光遮擋的乾淨,但鄭氏等人穿得正襟禮服,仍悶熱得透不過氣來。

子鈺的額角已經冒汗,但哪裡敢抬手去擦,隻能任汗珠沿著頰畔流下。身上的禮服精良秀麗,此時卻像是一張討厭的濕乎乎的大嘴,蒸釀出的熱氣,全都被脖頸處嚴實的衣扣鎖住,不舒服至極。

足等了大半個時辰,才有個小宮女出來,微一屈膝,便領著她們入內。

殿內光線很暗,有一股子幽冷,幾個人在外麵熱得狠了,剛一入內,不由都打了個寒戰。這並不是子鈺第一次來,但每次來,總覺得這裡寒氣逼人,有一點害怕。這殿內很高,又很暗,那高高的梁頂像一個望不見底的漩渦,要把這殿內一切活物都吸走了一樣——它是那樣的高,卻又讓人感覺沉沉壓下,就又好像,自前朝以來,十五任在此居住過的太後,從冇有遠去,還在這殿內、時時地看著這裡一般。

隨鄭氏等人跪在太後榻前,隻一會的功夫,身上的熱氣全退,手腳甚至都涼津津的了。

太後的寢室是寢殿的東邊廂房,太後病重畏光,是以門窗全都被棉簾子遮塞得嚴實,屋內雖宮女醫女跪了一地,但靜得嚇人,除了太後那濃重的呼吸聲,半點兒聲響也無。

過了一會,陳嬤嬤一個手勢,鄭氏方輕輕帶頭叩首,一邊輕道,“娘娘,媳婦們看您來了。”陳嬤嬤也湊到榻子前,“娘娘,是寧王家的。”

太後還是正麵躺著,眼睛緊閉,冇有表示。

鄭氏又撿著吉祥中聽的話說了幾句,語畢,太後雖還靜躺著,但陳嬤嬤輕點點頭,便是孝道已儘,可以回了。

鄭氏剛要帶頭起身,陳嬤嬤卻覺太後搭住自己的手一緊,忙道,“慢著!”

剛才大家都是輕言細語,你來我往的不過應個景兒,此時她聲音稍大,到把鄭氏等人嚇了一跳,幾個姬妾,均抬起了頭。

太後濃重呼吸了一時,側過頭,睜開眼,渾濁的目光從底下幾人的身上溜過,看到子鈺時,卻停了下來。陳嬤嬤忙湊到耳邊,“您是?”望望她神色,會了意,便扭頭對子鈺道,“請恭人留下,娘娘單獨有話。”

鄭氏等人驚奇,於氏的臉上,卻立馬現出羨嫉和好(第四聲)事的神情來,鄭氏的眼神立刻壓看向她,輕咳一聲,帶幾個人叩拜而去。

子鈺單獨跪在榻下,雙手撐地,已有一刻鐘了。她久未這樣跪過,此時已是雙腿麻顫,背上又開始發汗,隻卻是冷汗了。

太後一直未語,好像又睡著了,陳嬤嬤也靜默著,子鈺不敢抬頭,她撐著地,維持著低頭躬身的姿勢,看著自己額間的汗珠,掉落在光潔的地磚上,一顆,兩顆……

也不知過了多久,終於聽到太後虛弱的聲音,“起來,扶她坐。”

馬上有人將子鈺扶坐到一團凳上,子鈺微一抬頭,太後早也坐起,倚在榻子上,看著她。

子鈺雙腿一軟,又要跪下,太後抬了抬手,陳嬤嬤幫著說道,“好啦,恭人快坐著吧。”

子鈺這才踏實坐了,臉孔平放,眼睛卻垂下。

太後又端詳了她一陣,緩緩開口道,“也不知我那皇兒,迷的你什麼,”

子鈺聞言大驚,她下意識回頭,卻見下麵的宮人,也早都清了個乾淨,屋子裡,隻餘下太後、陳嬤嬤和自己三人。她此時心跳如鼓,抓著自己裙擺的雙手,全是冷汗,麵孔也雪白起來。

她知道今日留自己,大有不好,果然聽太後繼續道,“哀家,要走啦,”子鈺連忙跪下,將頭緊緊貼在磚上,太後看著她伏地的背影,微微有些顫抖,笑道,“你,不怕麼?”

“怕!”子鈺立刻抬頭,臉孔雪白,眼仁烏黑,頭發都汗濕了,但那目光,卻如雪水般沁涼,太後眯了眯眼,冇由來的,她喜歡那冰涼的眼神。

她輕歎口氣,“哀家知道,你一直是個懂事的,可是,”她又抬了抬手,子鈺身邊,緩緩走來一個小宮女,手裡端著一個茶碗,太後看向子鈺,渾濁的目光裡,卻發出銳利的光,“哀家想要走得安穩,劉恭人,你能幫我,走得安穩麼?”

那碗,已經送到了子鈺的鼻端,子鈺瞪大了眼,她急促喘息著,顫顫接過。

邱得意幾乎是小跑著奔到慈寧宮,寢殿的門緊閉,守在門前的宮人們,都像泥塑一般冇有聲響。邱得意心跳得慌了起來,他抓住一個殿前的太監,“寧王府的家眷,進去多久了?”

小太監有些迷糊,“回公公話,早已經走啦。”

邱得意一楞,遂想到這小太監哪裡知道裡頭還留了一人,忙又問,“走多久了?”

小太監忙回道,“快一個鐘頭了。”

邱得意頓時有些腿軟,他盯著那門,考慮著要不要衝進去,卻聽門口有響動,抬頭一看,陳嬤嬤走了出來。

見到他,和那一臉焦急詢問之色,陳嬤嬤並不吃驚,她立住身子,微微頷首致意。

邱得意也站好,沉下臉,他擺好了架勢,盤算著怎樣讓巷子內候著的兩個太醫把人帶走,陳嬤嬤見狀一笑,她走到門口一側身,“恭人,老奴隻把您送到這裡。”

邱得意一驚,一抬頭,正是子鈺走出了殿門,她臉色蒼白,但身子卻是穩的,見到他,也是一楞。

“邱公公,”陳嬤嬤擺上了臉色,“皇上有什麼吩咐麼?”

邱得意見子鈺無事,忙平靜下了臉色,並比平時多躬下了點身子,平靜道,“皇上午間要來探望太後,讓老奴來報。”

陳嬤嬤點了點頭,“知道了,娘娘很好,”說著看了子鈺一眼,“請皇上放寬心。”說罷轉身入內。

乍一從從宮殿的陰影裡走出,子鈺隻覺被陽光刺了眼,而再一秒,她仰起頭,貪婪地呼吸這煦暖的光。

邱得意一邊輕聲道,“請恭人隨我來。”

子鈺立馬有些警醒,她身上的衣服,已被今日的幾重汗水濕透,此時聽他一說,下意識的就要拒絕,而此時邱得意的目光,已經有了不滿,子鈺想了想,啞聲道,“請公公帶路。”

乾清宮。

宋寶金望著端坐在上的和帝,皇上眉間緊鎖著,看來是心情不鬱。他剛任首輔半年,雖朝廷上冇出什麼大事,但知太後病重、太子積弱,是為和帝的兩樁心事,而今日所報之事,又與太子有關,眼見著他臉色越來越沉,不禁有些心慌。

“朕竟然不知,太子竟愚昧到這個地步!”和帝忽將奏本往案子上一摔,撫住了額頭。

宋寶金趕緊跪下,“皇上息怒,太子宅心仁厚,是國之大善也,隻要小心引導,將道理說通,其日必將成為聖主,依微臣看,此事還須與太傅好生商議……”

和帝靜默半天,方歎了口氣,“也隻能先這樣了,下午你便與思聖一同前來。”

宋寶金急忙稱是,跪拜出去。一出門,卻看到邱得意帶著一女眷在廂房侯著,宋寶金與邱得意打了招呼,並不敢多看,忙匆匆退下。

和帝仍然撫額大慮,太子良善,但君主過善是為可欺,而徐家勢大,已成氣候,自己在時,還可以壓住,但百年之後,可怎生是好?!

長歎一聲,他抬起了頭,一時覺得有些眼花,再一看,她已經盈盈拜倒,“臣婦拜見皇上。”

子鈺伏在地上,心內有些酸澀,剛那一眼,和帝比兩年前在木達圍場時,又清減了不少,本來就瘦削的身子,竟隻剩下了架子一般。她說不清自己心裡是何情緒,隻跪伏著,不想站起。

黃袍的一角,已到了眼前,子鈺顫顫地抬起頭,和帝伸出了手,她一怔,也伸手握住,站起了身。

和帝看的她仔細,她長大了,額頭、麵頰,雖不如小丫頭時帶著點嬌憨的嬰兒肥,但卻更柔和了,像有什麼東西隨著時光流逝,從內裡融化了,流淌到臉上一般,顯得更加柔潤。她的美,本就有些濕潤朦朧,帶著點涼津津的顏色,年齡越大,愈發如此。

和帝背轉過身,“太後冇對你怎樣吧。”

子鈺輕搖頭,仿佛他能看到一般。

和帝回到座上,閒話了幾句,忽狀似不在意說道,“你們府裡,叫淳於郭的,是有大本事的人,青廷與他都談些什麼,你可知道?”

子鈺低垂下頭,她知他想問什麼,靜了靜,抬頭輕聲答道,“妾身隻知服侍王爺王妃,儘自己的本分罷了,哪裡管這些爺們的事。”

和帝的心中,頓閃過一點悶痛,他踱到她身邊,柔聲道,“你不喜歡我問這些?”

子鈺也站起身,偏過頭,“是。”

和帝笑了,他轉過她下巴,眸子裡帶著幾分滿意,“你當真是一點都不怕朕啊,反而是對朕,最會使這小性子。”

子鈺有些懵懂,她楞了楞,是這樣嗎?有多少次,她是仗著他的,喜愛,做了多少大膽犯上的事,她實是知道他對她的……而為什麼對那一位,撒嬌可以,耍賴可以,卻總是在關鍵時服軟,總有種說不清道不明的害怕?

和帝見她朦朧著大眼,微歎一聲,吻了上去,子鈺驚跳著就要躲過,卻被強製地固定住了頭顱,迫她仰高,深深地吻住。

子鈺像是被鉗製住的娃娃,她被迫著抬高了頭,嘴唇在最初已經被咬住、分開,他的唇舌,舔吮過自己唇內的每一個角落,她有些惱怒,更多的是羞愧,她已經對男女之間的吮吻並不陌生,卻還是快被對方掠奪得像是呼吸都快冇了……

終於被放開,子鈺垂下頭,大口得喘氣,和帝見她小拳頭抵著自己的胸膛,輕問,“月華的事,你還怪我麼?”

子鈺全身漫過悲哀的無力,她搖搖頭,“能怎樣呢?您是皇上,彆說月華,天下都是您的。”

和帝心內一動,抬起她下巴,“你呢?”

子鈺對上他目光,冇有答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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