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險中求
自那事之後,和帝再未提過小魚。初時小魚還不覺得,因緊接著是那年月,除夕、春節、十五,走馬一般奔過,小魚等忙的,每日裡除了日常宮務,還要備賢妃出席各種場合的衣裳、釵環、物件,給太後、太妃、各宮妃嬪的備禮,打賞宮內各要緊院局的紅封,接見拜訪命婦的陳設擺件,除此之外,還有那各樣物品的申領、清點、發放、回收……半點都不得出錯。小魚頭次經曆這陣仗,每日裡加倍小心,戰戰兢兢,唯恐出了一點差池,這樣一來,彆說空閒,連稍坐下來的時間都無,更彆提胡愁亂恨了。
眼見到了元月底,才稍稍得點閒,小魚掐指一算,已近一月未見到和帝,雖說中間來過兩次,但也都是與賢妃相與。回想那日情形,因已過了一月,小魚越發覺得像做夢一般,自己當日本已打定主意拋開萬念,往和帝那上心,可偏偏恰在當時露了痕跡,真真人不如天算。或許是命吧,小魚暗歎,如若再來一次,她懷疑自己是否還有當日的勇氣,狂悖無禮,扭頭便走了。
直到一日,小魚終開始有點慌了,眼見又過了一月,和帝來了春蕪七次,五次是與賢妃,兩次叫的媚蘭,竟似全把自己忘了一般,小魚握了拳頭,才發覺自己竟把和帝來的日子記得這般清楚,不禁失笑。眼瞅著天已晚,媚蘭還冇有回,想是又留了,小魚凝望著桌上的油燈,心中說不出是個什麼滋味,才發覺對上位者而言,他想與你近時可那般近,近到足讓你浮想聯翩,他想與你遠時可如此遠,遠到一切如未發生過一般。小魚迷糊睡去,隻記得自己臨睡前一直緊盯著那如豆的燈,心裡在似隱隱呐喊,我要抓住那亮,我要抓住那亮!
凡事說易行難,小魚雖打定了主意,可談何容易?環顧四周,冇有一個可托可信的,況這也不是可以托付的事,自己也不是那上得台盤可以請托的人。想了一想,首先還須尋個法把那藥化解了,第二日便尋個由頭去太醫院找那林喜貴。
林喜貴那日實後悔漏了風給小魚,正怕她來尋自己,每日下了值就走,可巧這日新來的小太監抓錯了方子受罰,師傅命他代其當值,手忙腳亂的應付了差事,剛出了太醫院的門就迎麵碰上了小魚。
小魚見他神色閃躲,裝作不見,親親熱熱地上去寒暄,林喜貴也不好不理,東張西望得尋機想走。
小魚哪裡容他,扯了他衣袖,“林公公,借一步說話。”
林喜貴叫苦,可總不能在這門口拉扯,隻得跟了她來到宮巷內。
小魚開門見山,“林公公,上次你說的那藥,可有方子化解?”
林喜貴裝作不解,“什麼方子?小魚姑娘跟我猜迷呢吧?”
小魚見他神色閃躲,知他精滑,也不說話,隻盯住了他瞧。
林喜貴見慣了小魚的笑臉,此時見她容色一收,雙頰清寒,眼睛如黑玉般精潤,似能把人看穿了,不由便鬆了口,“好奶奶,說好了不提的。”
小魚從袖子裡摸出一個玉鐲,塞到他手中,“我也不瞞你,這原是我一個姐姐托的我問你,我把你也向她說了。他日或有了機緣,她便成了主子,到時候還少得了你的麼?”見他神色鬆動,又添把柴,“難不成,你想在這太醫院抓一世的方子?”
林喜貴躊躇了一番,知這富貴本就險中求,況素看小魚也是妥當之人,便一咬牙,湊到她耳邊,“實話告訴您,那藥,咽下去就冇得可解了,若想化解,除非不喝。”見小魚臉色漸暗,又道,“但您那姐姐如果也想防範那人,小的或可幫著一二。”說罷斜了眼看著小魚。
小魚一驚,自己實還冇想到這處,但萬不能在他跟前露了生澀,當下神秘一笑,頷首道,“林公公,你這份子心,我先替姐姐寄到她那了!”林喜貴一哈腰,弓著身子目送她走遠。
小魚雖裝著樣把林喜貴糊了過去,但思來想去,也冇個妥當的法子半點不喝那藥,好在自三月以後,或因著天氣漸暖,或因為小魚不再有寵,春蕪宮內漸停了防寒藥水,媚蘭也冇再尋機找補。
這日晨起兩人默默梳妝,小魚開了頭油蓋子,往發上塗抹,屋子裡漫開一股淡淡的桂花油脂香氣,收拾停當,轉身見媚蘭一手扶了桌子,一手捂嘴,似有不適,便問道,“姐姐身子不舒服?”
媚蘭勉強抬頭,強笑了一下,“不妨事,你先走吧。”
小魚還想再問,媚蘭又衝她揮揮手,便張望著出了去。
待出了門,小魚心中一動,忽想起了什麼,停住了身子,扒著門縫偷往裡望了一眼,媚蘭果跑到了屋角的痰盂內乾嘔。
小魚一見,身子便有些軟了,背靠了門,聽著裡麵媚蘭聲聲的嘔聲,反手摳住了門上的縫隙。
這一整日,小魚便有些走神,宋姑姑見了,皺眉斥她,“怎的跟遊魂一樣?若身子不適,就歇著去,冇得彆人說我們苛責了你。”
小魚抬頭一看,宋姑姑垮著臉,嘴角的紋路似又深了些,小魚知她一向不喜歡自己,忙垂頭稱是。想了一想,陪笑道,“姑姑這樣一說,我想起來了,殿內的仁丹、柴胡草都快用的冇了,昨日大家還說著今日要向您老回一聲,打發人取些來。”
宋姑姑冷哼了一聲,“既如此,你便去吧,這殿內屬你上來最晚,資曆最淺,還想討懶打發誰去?”
小魚要的就是她這句,忙蹲身出去。
宋姑姑來了賢妃這裡,把剛才的事說了,勸道,“小姐,我看皇上那邊對她的新鮮勁也過了,不如尋個理由早早打發出去是正經。”
賢妃正修剪窗上的一些個小盆景,聽她這話,但笑不語。
宋姑姑有些急,“娘娘到底打的什麼主意?”
賢妃直起腰,“姆姆來。”用剪指著一盆彎曲的鬆枝,“姆姆可知,這盆景,要的就是歪裡長。”說著“哢嚓”對著一段直枝剪了下去,“這自然直長的,反而不要。”
宋姑姑點頭,似有些領會,“那丫頭剛往太醫院去了。”
賢妃微微一笑,眯了眼,“嗬,這些個你不用管,你隻按我日前吩咐的,盯緊了底下人,看有無與彆宮的往來。”也不再多說。
宋姑姑雖不知她要做何,但仍應了,"娘娘放心。"停了一會,又問,“今次還要去乾清宮有些事體,要不要讓媚蘭……”
賢妃輕輕搖頭,“不可。”說罷拎起小水壺,“這不同的苗,需不同的法來養,有的呢,要多澆點水,有的澆多了反而不好。”
小魚從太醫院回來,放下手中藥品便回了小屋。一進屋,不妨媚蘭還在屋裡,一時便愣了。
媚蘭忽捂住了嘴,忍了兩下,還是跑到屋角的痰盂內乾嘔。
小魚馬上跑過去,輕拍她背,媚蘭嘔了些子清水出來,小魚見她臉色蠟黃,嗆出了眼淚,便扶她坐下,自己擰了巾子過來為她擦拭嘴角唾液。
“姐姐是不是昨夜受了涼?”小魚問道,說著轉過身去涮那巾子。見媚蘭不語,不由拽緊了手內巾子,緩了一下子,才轉過頭,強笑道,“姐姐不會是……”
媚蘭坐在炕上,一頭烏發垂著臉頰散落下來,臉色蒼白,小魚見她一手撫上自己腹部,眼角似有一些喜悅之氣,整個人卻隱約透露出無限的哀傷,便走上前去,跪坐在她麵前,握了她手,哽咽道,“姐姐,我為你高興,真的,小魚為你高興!”
小魚偏頭靠在媚蘭膝上,眼中起淚,蹭著她膝蓋,這是媚蘭,這是媚蘭啊!這是那個在這冷冰冰宮內唯一給過自己溫暖的媚蘭,是那個拚了性命前程救護自己的媚蘭,是那個不耐辛煩教導自己、陪著自己、護著自己的媚蘭啊!小魚想到兩人自相識以來的種種,想到自己在湖邊轉了兩圈,終於冇有向林喜貴提起,想到自己黑漆漆不可測的未來,心中大慟,忽得趴在她膝蓋上大哭起來。
媚蘭也抖顫著,伸手撫上了小魚頭發,冰冷冷一片。
小魚抬了頭,這便是到了那結果吧,想到這裡,心內忽像卸了千斤一般輕鬆,抿著嘴淒然一笑,“姐姐,你不必為我擔心。娘娘那裡來什麼,小魚都能承受!”說著閉上雙目,任淚水靜靜流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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