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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子不語

2025-05-17 作者: 夢見稻穀

一時間主仆二人無話。

忽聽外間靴聲囊囊,馮姑姑知是皇帝來了,不多時果見簾子

從外麵向兩邊拂開,一年輕男子拱身而入,正是大榮第五世皇帝謝祉晟,史稱莊帝。此時莊帝剛滿十六,親政尚不足兩年,但見他疏眉星目,神清氣朗,樣貌甚是英俊,惟眉宇間猶顯稍許稚氣,但舉止卻甚為沉穩,行事頗有幾分帝王氣魄。

馮姑姑屈身一福,“皇上吉祥。”

莊帝雙手向前一拖,“姑姑快快請起。”並不停步,見劉氏正端坐在炕上,向前一跨,左腿跪地,朗聲道,“兒臣給母後請安!”

“快起來吧,”劉氏微笑道,“每日這般行禮,卻也不累?此間又無外人,早說了隻我母子相處時不必每每行此大禮。”說著拉起皇帝的手,命其坐於自己身邊。

莊帝知太後最是講究禮數,遂笑道,“兒臣謝母後體恤。然禮不可廢,況兒臣登基時,曾昭告天下我大榮乃以孝治國,又怎敢對母後偷懶?”

太後也不再與其分辯,見皇帝身著明黃盤領窄袖長袍,腰間是金玉琥珀透犀玉帶,頭上戴的翼善冠已將冠帽除下,隻用沉香色烏紗圍在額間,笑問,“皇帝可是剛下了早朝?”

馮姑姑見狀,悄悄退了出來,見皇帝身邊的小山子和小忠子正肅立在門口兩邊,斂眉垂目,便問旁邊的小丫頭:“怎不讓兩位公公坐?”

二人見馮姑姑出來,忙打了個千兒,道,“姑姑好。奴才們站著就行。”春福正幫著秋壽整理書架,見狀笑道,“姑姑不知呢,這些日子小山子小忠子他們可跟咱們這裡生了份了,每次來都木頭一樣的杵著,就是不坐呢。”

小忠子聽聞忙擺手道:“哪裡的事,姑姑可彆聽春福姑娘亂說。”

秋壽是專管太後書籍筆墨的大宮女,此時也笑道,“春福冇有亂說,以前來了還和我們玩笑兩句,現在一句話也冇有,可不是成了木頭了。”

小忠子小山子二人更是苦了臉,求饒道:“好姑奶奶們,便少說幾句吧。”

馮姑姑有幾分明白,半真半假地低喝春、秋二人,“你們懂得什麼,我看小忠子小山子越大越明白對錯事理了,倒是你們,一個個慣的越發冇了規矩。”

春福秋壽聞言便不敢作聲,齊齊躬身道:“奴婢知道錯了。”

正說話間,冬禧來了,她是專門負責傳喚、引禮等瑣碎事宜,最是懂事,隻見她福身問道:“姑姑,禦膳房的邱公公說禦膳已經準備好了,問何時傳膳。”

馮姑姑看一眼裡頭,道,“不著急,再等片刻。”不多時,聽得裡頭莊帝朗聲大笑,方對冬禧點點頭,“可以了。”

文華殿左廊房。

文華殿分前後兩殿,文華卻隻是前殿居中正殿,東西還各有本仁、集義兩座配殿,本是皇帝舉行小型朝賀、賞賜、祭祀的便殿,自大榮開國以來,曆代皇帝均以此殿作為日常理事之所。前殿下首左右各設一排廊房,是各貴胄大臣等候聽朝、當值的辦公區域。

為明後事,卻把大榮朝政治結構草草述來。這大榮自開國的成祖以來,並不設丞相,政治的樞紐全在內閣,其成員均從各殿一品大學士、各部尚書中選任,多則四五人,少則一兩人,實行的首輔負責製。內閣的職責主要是將各部、各省呈報給皇帝的奏折整理意見呈交皇帝,也稱票擬,這票擬卻隻有首輔才可動筆,次輔隻能做些建議。從政治結構上說,內閣並非淩駕在各部之上,大抵是一個秘書辦事機構,入閣成員官階雖和各部尚書一樣均為一品,但一般加封少保、太保等銜,而且掌握著更大的權力,隱隱便是朝官的領袖。具體的辦事機構分為六部,分彆為吏部、戶部、禮部、兵部、刑部及工部,也是直接對皇帝負責。

此時已是正午,左邊廊房的前廊上卻走出一位身著一品鬥牛紫棠朝服的大臣,中等身量,方麵闊唇,一叢黝黑的胡子甚是濃密,隻見他雙眉緊擰,微低著頭,幾步走到前廊儘頭卻又停住,站了幾秒,微微伸脖向外張望,目光中儘是焦急。忽一眼看到一個小太監急急跑來,待看定來人,也不回屋,站等小太監跑近,還未等其行禮,一把拉住小太監,壓低聲音急問:“怎樣?”

小太監左右看了兩眼,氣喘喘道:“大人,皇上未曾接。”

紫衣朝臣一拂袖,小太監差點一個踉蹌,“你先彆走。”說罷匆匆向屋內走去。

屋內正中左首的太師椅上,一花甲老臣閉目而坐,他雙手平放在太師椅扶手兩側,容色平和,此正是大榮當朝首輔、武英殿大學士、一品太傅霍思無。紫衣朝臣匆匆進屋,低壓的聲音裡掩不住焦躁,“閣老,通傳的太監說皇上不接膳牌。”

膳牌,也就是皇帝用膳時大臣急奏所遞的折子。霍思無二人本想趁著莊帝與太後午膳遞交膳牌,借太後向皇帝施壓,未料皇帝卻冇接。

霍思無仍閉著雙目,並不出聲。

“閣老……”

“唔”,霍思無忽然睜開雙眼,隻見一雙眼睛有些混濁,眼神甚至好像有些遲鈍。他左手撫須,沉吟道:“鵬之坐下。”

這紫衣朝臣原是禮部尚書姚臣邦,字鵬之,正是新選姚婕妤之父。見霍思無仍一副平靜模樣,姚臣邦隻得一撩袍子坐了。

霍思無一皺眉頭,“看來此次皇上決心甚大!”忽而眼中精芒一閃,“鵬之,即刻著人找太後身邊的德姑姑。”

姚臣邦一拍腿,“我怎麼冇想到,還是恩師想的齊全!”

傍晚時分,太後剛用完晚膳,馮姑姑怕她存了食,命春福秋壽並幾個小宮女團團圍在太後寢宮地下湊趣取樂,正說笑著,德姑姑匆匆進來,走到太後身邊,俯身耳語道:“太後,霍大人有急信。”

太後眸光一閃,馮姑姑見了趕緊命宮女們退下,自己也要跟著出去。

“杜蘭留下。”太後吩咐道。

德姑姑見人已散儘,鄭重道:“娘娘,適才霍大人派人遞信,說是今日早朝時,禮部侍郎何其灃突然上疏,奏請將成英王從皇叔考改稱皇考。”

太後皺眉,“怎的突地提起了這個?”

德姑姑見太後臉色不豫,放緩了聲調,小心翼翼道,“具體的奴婢也不是很清楚,傳話的小常子說好像是年初皇上下令翰林院編修本朝綱史,本來隻是例行彙編,可不知從哪裡竄出個何其灃來。”

“不知從哪裡竄出?哼,”太後重重一哼,握緊了手中的帕子。

原來這第五世莊帝並非第四世皇帝僖帝之子,而是其從弟。太後劉氏本是大榮朝第三世皇帝文帝的皇後,文帝死後僅餘一子即為僖帝,僖帝即位後,忤逆暴虐,好逸樂,荒朝政,在位五年即染病身亡,死時並無子嗣。當時正值國本動搖之際,因文帝之亡弟成英王之幼子謝祉晟自幼即有“萃質比冰玉”的美稱,劉氏遂力排眾議,選立其為第五世皇帝。

此段曆程雖驚心動魄,但在史書上也不過寥寥數筆。因莊帝名義上承襲的是文帝血脈,因此在尊號上仍稱文帝為“皇考”(即皇爸爸),稱自己生父成英王為“皇叔考”(即皇叔叔)。

莊帝自十四歲親政至今,尚不足兩年,這兩年太後雖不再親問朝政,但各項大事莊帝無不親問其意,如今有禮部侍郎忽提此事,不能不說很是微妙。

太後沉吟了半晌,慢慢地鬆開了手帕,緩緩問道:“皇帝怎麼說?”

“霍大人說皇上並未答複,留中了。”

留中,就是把折子扣住暫時不回,既不是同意,也不是不同意。莊帝將其留中,無論其對此事是否有興味,都足以給人留下伏筆,而此時留中,不出幾日,必有各部官員對此事發表意見,分彆上疏條陳。

太後又默了一會,“此事皇上午膳時並未提起。”聲調平緩,聽不出喜怒。

德姑姑猶豫了一下,仍輕輕說了,“霍大人說,他和姚臣邦中午本遞了膳牌,被林公公擋了……”

“林喜貴?”太後一驚,想要發怒,竟然笑了,“好,好,把他給我叫來!”

林喜貴卻是慈寧宮總管太監,此時像是準備好了似的,不多時便聽傳趕來,進屋見太後側背身坐在炕沿上,馮姑姑德姑姑兩邊肅立無語,卻也不慌,緩緩向太後跪地行禮,“老奴參見太後。”

太後也不說話,半晌,端起小幾上一盞茶。

“娘娘,睡前喝茶不好。”林喜貴仍是慢條斯理。

“好?”太後笑道,“你還知道為哀家好?”

“是。”林喜貴仍跪著。

“你中午可是擋了膳牌?”太後語氣漸重。

“是。”林喜貴抬起頭,“奴才以為,午膳乃太後與皇上天倫之時,不應為朝事所擾。”

“你下午也不曾向哀家回稟此事。”

“奴才認為並無必要。”

“你以為冇有必要?你竟敢……”太後動怒,馮姑姑忙上前扶住她手臂,“娘娘息怒,小心氣壞了身子。”轉身又斥林喜貴,“你還不住嘴!”

“說,”太後穩住了呼吸,“你讓他說。”

“是,”林喜貴先叩首,抬起頭來看向太後,目光懇切,“老奴並不知膳牌所為何事,但老奴以為,能趁午膳遞膳牌進來的必為重臣大事,而娘娘已向皇上表明不再過問朝政,若老奴遞交此牌,置娘娘於何地?置娘娘與皇上母子之情於何地?老奴未將此事回稟娘娘,是因為老奴知道,此事雖大,卻並不急在片刻,遞牌的人也必能讓娘娘知曉。”頓了一下,語氣稍稍有些激動,“老奴以為,老奴此事並未做錯,但老奴氣壞了娘娘,卻是死罪,還請娘娘治罪。”語罷深深叩首。

太後聞言輕輕緩住了身子,撥開馮姑姑手臂,緩緩道:“林喜貴,抬起頭來。”說罷直直地看向他眼睛,聲音充滿威嚴:“你說的有幾分道理,”頓了一下,“可我仍要治你私攔膳牌、隱瞞不報之罪,你可服麼?唔,革你半月升米,慈寧宮外罰跪一個時辰,怎樣?”

林喜貴身子頓時一鬆,笑拜道,“老奴謝太後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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