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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錦灰堆

2025-05-17 作者: 夢見稻穀

什麼?田美人怔住了,卻又不敢抬頭,稍頃,茫茫然慌得伏地叩首,“小女謝恩!”半晌才堪堪得抬起臉兒,正看到隊伍緩緩隱入角門之中。

何慧瑩心裡亂的狠,剛才的得意勁跟著德姑姑的那句話一下子就蒸發了,她耿著脖子偷偷得抬眼看了一眼前方,德姑姑正不疾不徐得走著。“老東西,”她暗自在心裡罵了一句,瞅著德姑姑好像頓了一下,連忙又縮回了頭。

看著何慧瑩有些發亂的步子,敏美人程秀儀不禁有些好笑,這樣的人,也配在這深宮裡?可那德姑姑最後到底是什麼意思呢?難道田美人和慈寧宮有什麼天然的淵源?院內和煦的春陽暖在身上,程秀儀卻開始感到料峭的涼意,仿佛剛品到了上位者的不可測,步伐不由更加規矩起來。

隊伍經耳房偏院,穿過徵音北門來到慈寧宮後殿,後殿是慈寧宮寢殿區域,乃太後起居禮佛之所。按常理說,太後首次召見入選嬪妃依例應當在慈寧宮正殿,但因皇帝年齡尚輕,後宮不豐,且本次封納的也都是些低位的世婦、禦妻之流,太後娘娘依然能夠召見已實屬抬舉,哪裡還有人挑這個理呢。

後殿麵闊七間,一律的黃琉璃瓦歇山式瓦頂,因這位太後素不喜佛事,居中的大佛堂索性改成了餘輝閣,原是太後輔政時與心腹近侍商議朝政的地方,還政後卻改稱瀲暉閣,以示皇帝其完全歸政、安心養老的意思,這裡便成了太後會見宮眷和皇室貴臣家眷命婦的地方,這次接見也正是在此。

上了殿前月台,德姑姑示意大家停下,自己徑直入殿,想是通傳去了。程秀儀仔細看著,雖尚在殿外,腳下卻已是一水的水磨青磚,月台上設的也不是普通的香爐、香筒,卻還是正殿才放置的鎏金香爐,也是四座,其考究程度竟絲毫不下正殿。又想到自己入宮前所聽傳的關於這位太後的種種傳聞,從一個小小宮人爬到了這個王朝的最頂端,不免心怦怦然,又不禁心悠悠然。

正胡思亂想間,大殿正中那扇雙交四盜饣u羯讓擰爸ā鋇卮蚩荒昵崽嗌遼磯觶居諉排裕π亓哺梗按卵韝筧私~~”

何慧瑩剛要邁步,卻被身邊的榴紅女子拽住了衣袖,這才想起出發之前訓練禮儀的教引姑姑曾經說過,太監宣傳後會有專門的女官引內入殿,忙穩住了身子,心內不由又是感激又是羞惱。果然,不多時殿內又走出了一身著紫綢宮裝的年輕女官,正是冬禧,出來先對著她們福了一福,輕輕道:“各位貴人小主久等,且隨我來。”何慧瑩等十一人這才跟著她緩緩入內,個個雖都環佩滿身,卻絲毫聽不見叮咚之響。

輔入得殿內,頓覺一團暖香撲麵而來,那香卻不是老年貴族尋常籠的白檀香或濃梅香,而是帶著些微竹炭燒製時的清香和一點淡淡的柑橘氣息,說不出的爽甜,饒是這些富貴裡養出的女子也莫不能辯。

地下卻是和殿外一樣的水磨青磚,並不見奇,十一人不敢抬頭,隨剛才那位女官站定,聽得“禮——”,便忙齊齊跪下,“奴等拜見太後娘娘,娘娘萬福千歲!”好在晉見前已排演了數十遍,卻也齊整。

此時已近正午,陽光從殿門兩扇鏤空雕花合扇窗滲入,淡淡地暈在地下十一名年輕女子的身上,寶座上端坐的太後劉氏不禁有些恍惚,即使外麵春陽燦燦,殿內卻仍保持著保守的亮度,嗬,這殿內又何曾透明的亮過,總是遮遮掩掩得處在明暗之間,那些氤氳的顆粒更仿佛在這殿裡已經浮了千年,卻總也彆想看清……劉氏的目光移到女孩子們的身上,五十年了嗎?五十年前,自己可曾也像這般跪地行禮?

太後不叫起,女孩們隻能維持著俯首跪地的姿勢,經過了剛才殿外的一番震仗,每個人心裡都有些忐忑,有膽小的已經開始輕輕發抖。

“太後”,太後身邊的馮姑姑輕輕的俯身在劉氏耳邊喚了一聲,太後朝她抬了抬手。

“起來吧。”一個好聽的聲音傳來,威嚴莊重,帶著些許溫柔。

“奴等謝恩。”女孩子們慢慢起身,誰也不敢揉腿,隻按照教引姑姑教的方法暗自收縮腿部,緩解酸麻。

“哎呀”,一聲輕呼,卻是最後麵一名女子,想是起的猛了,竟倘然摔倒,她連忙伏地叩首,聲調抖顫,“奴,奴婢失儀!”

“來人啊,”仍是那好聽的聲音。

跪地的女子已經渾身失了力氣,想到教引姑姑曾經說過,這位太後曾經因為一個嬪妃殿前失儀而將其杖斃,此時聽得那聲音雖然溫柔,可嚇得連求饒的話都說不出來了。

“給這位貴人賜座。”

“是。”很快就有一個小宮女端了一個團花繡墩過來,擺在她旁邊,“貴人請坐。”

“還不快謝恩?”見女子一時冇有反應,冬禧輕喚。

“啊,是!”女子這才抬起慘白的臉兒,猛地叩頭,大聲道,“臣妾叩謝太後娘娘,太後娘娘千歲千歲千千歲!”

隻聽上麵一聲輕笑,“這麼大聲音,哀家聾了不成?”卻不是剛才那威嚴好聽的聲音,反而有金石的鏗鏗之音,遠說不上好聽,但卻有種不容置疑的氣勢。眾人這才知悟,原來剛才發號施令的隻是太後身邊的宮人,想是那位馮姑姑吧。

說話間,自有人上前將跪地的女子扶起,女子方淺淺的坐了。

“都抬起頭來。”太後的心情似乎不錯,眾人也稍稍有所放鬆,緩緩地抬起臉,眼光卻都還看向水平向下四十五度角的方向。

劉氏一眼望去,隻見打頭的兩個一著榴紅,一著鵝黃,皆是上身短襦、下為馬麵裙的襦裙打扮,穿紅者沉靜如水,著黃者氣質卻甚是跳脫,仿可見低垂的眼珠子正骨碌亂動。

抬首間,何慧瑩瞥見太後寶座設在前方三兩階白玉台階之上,寶座前卻是用幾帷煙水幔遮垂著,何慧瑩知道這幔布的妙處就在於裡麵的人能看清楚外麵,外麵卻看不透裡麵,極其珍貴的。殿上擺設不多,隻匆忙看到煙水幔前左右各擺了一青銅的麒麟吐珠香鼎,焚的想來正是那奇香。

“唔,個個都是花朵般的人物,”劉氏笑著說道,甚是和煦,指了指帷幔,馮姑姑忙命人將其挽起,“今天是我的不是,讓你們等的久了。你們嫩胳膊嫩腿兒,原不像她們老骨頭的經的起跪站。”頓了一會,又道:“不過你們既入了宮,這以後蹲來跪去的還好多呢。”說著搭著馮姑姑的手站了起來。

何慧瑩隻見一藏青花紗比甲裙尾緩緩走近,又停住,聽得太後緩緩又道,“你們個個在家都是嬌養的女兒,到了宮裡,做了我皇家的媳婦,我自然也是疼的。可這宮裡畢竟與家中不同,免不了規矩委屈,我老了,管不了太許多,能幫的我會幫些,不能幫的,你們各自也要會疏解。隻一條,服侍好皇上,體恤些下人,便是你等的本分了!”說罷,緩緩回座。

紫衣女官一個手勢,眾人連忙跪倒,“臣妾謹遵太後娘娘教諭,太後娘娘千歲千歲千千歲。”

“好了,看賜!”馮姑姑重掛下帷幔,吩咐道。

“賞,姚婕妤、何婕妤,赤金盤螭瓔珞圈一個,金絲八寶攢珠鏈一個,玉佩兩個,玉鐲一對,浣青紗兩匹,錦織雲緞兩匹——”

“賞,敏美人,宋美人,金絲八寶攢珠鏈一個,玉佩兩個,玉鐲一對,浣青紗一匹,錦織雲緞一匹——”

禮畢,仍是冬禧帶眾人出殿,李福田早已在角門處等候,領著眾人出了宮巷。

待出了宮巷,眾人仍默默走了許久,才聽一人小聲說,“姐姐剛才可曾看見了太後娘娘?”“呃,不曾呢。”“我也是啊。”跟著又是一陣靜默。

“還是秦妹妹最得彩啊,還看了座,”一人羨慕得不得了,“太後娘娘真是慈悲!”“是啊,”秦氏有些害羞,也有些得意,“太後娘娘最慈悲了!”

“嗬,”何慧瑩看到自己的小環正在偏門前等待,回轉身對著程秀儀,擺了擺並不曾歪的鬢邊珠花,閒閒道,“這次可未曾見敏美人又出來救人啊?”又斜了一眼一直未曾出聲的姚婕妤,“我竟不知,姐姐原是塊木頭!”說罷,搖搖得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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